《殿下，这是另外的价钱》云青柏

24、绝笔 自然也未曾

　　杜知许被单独拘在一间狭小却干净的囚室里，没有镣铐，甚至还有一盏清茶。门外的守卫沉默如石，除了按时送来饭食，别无动静。

　　陆凕按着刀，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许久，终于忍不住，转向隔壁审讯间内正处理公文的李晟安。

　　“殿下，杜知许已在此两个时辰，神思不属，正是拷问良机。为何……”陆凕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晟安头也不抬：“不急。”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抿了一口，“该急的不是我们。”

　　陆凕恍然，背脊泛起一股寒意：“殿下是在等东宫动手？”

　　“杜知许被本王当众带走，众目睽睽。”李晟安放下茶盏，指尖点着案上那份关于杜知许，乃至隐约指向洮州的密报。

　　“他知道的太多，也太关键。对某些人而言，他活着，每时每刻都是煎熬。与其等他在我们这里开口，不如让他永远闭嘴，一了百了。”

　　“所以殿下故意不审，外松内紧？”陆凕明白了。

　　不审，是给外面的人一个错觉，似乎杜知许还未吐露什么，还有挽回的余地，而内里的严密看守，则是确保这块诱饵不会真的被吞掉。

　　“他会动的。”李晟安望向窗外高悬的日头，语气笃定，“而且会动得很快，很急。越急，破绽就越多。”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凕：“让我们的人盯紧所有可能接近此处的渠道，尤其是那些看似无关的意外。另外，司农寺那边，钟勉若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陆凕领命，悄然退下，连同左卫一起布置下一张无形的网。

　　审讯的最高境界，有时并非问出了什么，而是让对手在极度恐慌中，自己将更多致命的东西，亲手送到你的面前。

　　他在等。等太子按捺不住，等那条被惊扰的毒蛇出洞，等一个足以让太子陷入疯狂的契机。

　　李晟安待房门关上，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口，却想起前几日秦昭从河湟递来的信件，上面絮絮叨叨地提了西北的风沙，提了尝到了甜得发腻的蜜瓜，提了营帐外总也亮到很晚的星星，还有……有些笨拙的思念。

　　他缓缓踱到窗边，立夏的夜风带着微温拂过面颊。

　　窗外，是天光下的天都城，万家烟火掩藏着无数双眼睛，无数种心思。而千里之外的河湟，风沙之下，是另一处更直接、更凶险的战场。

　　杜知许在隔壁，是他布下的饵，也是他与东宫这场博弈中，一枚开始滚向未知的棋子。饵已放下，鱼会不会咬钩，咬钩后能否顺利起竿，每一步，都不能错。

　　失败的代价是什么？李晟安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晋王的权位，承影卫的根基，乃至性命这些他都可以押上。但秦昭呢，他会如何？

　　“万劫不复。”李晟安无声地咀嚼着这四个字，舌尖泛起铁锈般的味道。

　　这不仅是他二人的处境，更是无数被卷入此案、或明或暗支持他们的人的命运。

　　他转身，目光落在案头堆积的卷宗上，箭已离弦没有回头的可能。太子的反扑只会越来越疯狂，拖延下去变数更多，秦昭的处境也更危险。

　　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远在河湟的牵挂，他需要更快，更准，更狠。在京中，他要逼出太子更多的破绽，甚至诱使他犯下更致命的错误。

　　同时，他必须给予秦昭最大的支持和最及时的策应，哪怕这需要调动他手中最隐秘、也最危险的力量。

　　窗外投下的光晕在李晟安脸上明明灭灭。

　　隔壁杜知许的囚室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或许是熬不住昏睡过去，又或许是在绝望中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而李晟安面前的宣纸上，墨迹已干，那是一封很短的信，用的是最寻常的桑皮纸，没有任何纹饰，也未署任何名讳。

　　李晟安静静看着最后一行墨迹，片刻后，取下右手食指的龙形玉戒，戒指背面有一处刻痕，他沾上印泥在末尾空白处，极轻地按了一下。

　　这枚印记，秦昭认得，另一枚就在秦昭的指上。

　　李晟安只告诉他，遇到麻烦可以凭此去特定地点求助。却没说可以联系到江湖最神秘的情报门派照影堂，而这实则为承影卫一手扶植的耳目。

　　他不必知道这些错综复杂的网，知道的越少，于他，于李晟安，都更为安全。

　　至于这戒指……李晟安看着自己指上那枚玉戒。自然也未曾告诉他，此戒，本是一对。

　　他既盼着那指环永远派不上用场，又私心希望，若真有万一，自己母亲多年前布下的这枚暗棋，能替自己护住那人周全。

　　他又从腰间取下那枚两面刻着，长安与长守的白玉佩，放入一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中，与信笺并排。

　　做完这一切，他唤来了一名亲兵，一个面容普通、丢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瘦削男子。此人无声无息地出现，仿佛本就是这暗室阴影的一部分。

　　“将此匣，送到秦将军手中。”李晟安语调平稳得异常，令人无从揣测。

　　“你亲自去，不必急，但要稳。若……若抵河湟时，听闻京中巨变，或秦将军已处境危险，”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乌木匣上，“便不必现身，依匣中信物所示路径，设法接应他，这是你唯一要务。”

　　瘦削男子双手接过乌木匣，触手冰凉沉重。他什么也没问，只深深躬身，便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晟安独自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伸手缓缓握住了腰间承影剑的剑柄，压下了所有翻涌的思绪。

　　鄯州城内晨光浅淡，像一层揭不干净的灰纱。

　　秦昭将那枚青铜虎符塞进贴身内袋。他放好木匣，整了整衣甲走出营门。

　　外面，十多个跟他刀山血海里滚过来的玄甲司老部下已牵着马候着了，个个盔明甲亮，刀弓就手，没人说话，只拿眼神跟着他走。

　　副统领林之白见他脸色，心里透亮，知道这是要动真格的了，只默然行了一礼。

　　“上马，去行军大总管府。”秦昭的话短促干脆。

　　一行人策马穿街过巷，朝着城中那座威严肃穆的府邸疾奔。街上人还不多，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拾掇家什，急促的马蹄声显得格外扎耳。

　　秦昭脑子里飞快转着，见到忠信侯周衡该怎么说，那废弃军屯里的马，暗通的水道，还有这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影子……虎符能调兵，可没大总管点头，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眼看拐过前面那个街角，再走两条街就到。就在这人马刚刚转入相对僻静的转角时，前面巷口冷不丁冒出三骑。

　　那三人一身节度使府传令兵的打扮，披挂齐整，为首一个高擎令旗，扬声就喊：“来的可是秦将军？大帅有急令传到！”

　　秦昭勒住马，队伍停下，他扫过那三人陌生的面孔，心中却泛起警惕，传令何必在此地拦截？尤其还是急令。

　　那为首的传令兵已催马近前，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恭敬，右手探入怀中，作势欲取信物或文书：“秦将军，事关重大，请验看……”

　　他的马头几乎要与秦昭的马头相接。就在那传令兵的手即将抽出怀中的时，秦昭捕捉到他过分紧张的神色，以及那看似掏信动作下，衣袖中隐约反射出的一丝金属反光。

　　根本来不及出声示警，多年搏杀磨砺出的本能已做出反应。秦昭右手如闪电般握向刀柄，在那传令兵袖中寒光即将彻底亮出的前一瞬。

　　凌厉的刀锋已抢先一步，精准地切开了他的喉管。惊愕与狠戾同时凝固在他脸上，鲜血喷溅，人已栽落马下。

　　然而，刺杀远不止眼前三人！

　　秦昭在斩落假传令兵时，眼角已瞥见墙头寒光。

　　他猛地侧身闪避，一支箭矢擦着他额角掠过，冰冷的箭镞边缘在他左颊上带出一道火辣辣的血线。

　　秦昭抬起手背，随手在伤处抹了一把，伤口不深，但血珠仍在慢慢往外冒，在他染了沙尘的脸上划出一道鲜明的痕迹。

　　几乎同时，影卫的怒吼与兵刃出鞘声炸响：“有埋伏！护住大人！”

　　影卫们已与从巷尾扑出的四名刀手接上了火，金铁交鸣之声瞬间填满了狭窄的街巷。墙头剩余的弩手被影卫中两名弓手迅速压制，难以再次从容瞄准。

　　秦昭稳住了身形，右手刀依旧握得死紧，脸上那道血痕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刺目。

　　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战团，声音压过厮杀声，冷硬如铁：“别被缠住！之白，压上去，速杀！”

　　林之白闻令，厉喝一声，她带着三名最悍勇的影卫猛然前突，刀光卷起一片血雨。

　　秦昭自己也未停留，策马前冲，刀锋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格开一名试图偷袭的刺客短刃，顺势反手一撩，在那刺客肋下拉开一道口子。

　　动作间，颊边伤口挣开，又有新的血珠滚落，滑过下颌，他却浑然不觉。

　　战斗激烈却短暂，刺客虽悍勇，但失了先手，又被秦昭的人以娴熟的战阵配合分割压制，很快便落入下风。不多时，刺客尽皆倒在血泊中，只剩下一个被射伤腿的弓手瘫在墙根，被影卫制住。

　　街面上骤然一静，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血腥味弥漫。秦昭勒住马，脸上血痕未干，与尘土混在一起，让他原本俊美的面容平添了几分煞气。

　　“查看身份，留活口。”他声音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收拾一下，去大总管府。”

　　林之白快步过来，瞥见他脸上的伤，欲言又止。

　　“这算什么伤。”秦昭知道她想问什么，打断道，“此地不宜久留。带上那个活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