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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隐匿 “你就这么 ...
时近暮春,刚立夏,西北的天说热就热起来了。临洮军大营里,午后那营房闷得人胸口发堵。
秦昭松了领口,还是觉得燥得慌。他从小就怕热,一到这季节就心烦意乱,偏偏手头积压的密报跟小山似的。
前段时间追查到的马匹线索,经过胡商之手,竟像滴入沙地的水,再无痕迹。
有人轻手轻脚的走进营房,正是玄甲司副统领林之白。
她换了身北地打扮,黛青窄袖外罩了件翻小斗篷,发髻挽得利索,手里端着茶盘走近:“大人,歇歇眼睛,用盏茶吧。”
说着斟了盏茶递上,只见盏里用蜂蜜浸着几片梨和枇杷叶,闻着有一股清甜的香气。
秦昭放下手中的密报,接过茶盏,低头看着茶汤里浮沉的梨片,那梨片切得极薄,用蜜渍得晶莹剔透,正是晋王府上惯用的做法。
从前在京城,每逢换季,他书案边总少不了这一罐。他抿了一口,温凉的甜润顺着喉咙滑下去,嗓子里那点干痒立刻被熨帖了。
他转头朝林之白笑了笑:“这点小事,哪用得着你这位副统领亲自来。陆溟也是,我不让他来,他倒好,千里迢迢把你支使来了。我记得,你家小闺女还没满周岁吧?”
“大人,河煌这地方情形复杂,入口的东西不得不仔细。属下略通医理,是自己请命来的。”林之白说着,打开一个精致的食盒,放到桌案边上,语气轻快却恭敬,“家里那位在礼部当差,清闲得很,孩子交给他带着,不耽误我建功。”
那食盒上层是油纸包得齐整的蜜姜和梨条,下层是码得精巧的玫瑰酥与桂花糖。
“你还带了这些?”秦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离京时,殿下特意嘱咐备下的,”林之白笑着答,“殿下还有些东西要给大人,已经放在您卧房里了。”
果然,自己的衣食住行,都被那人安排得细致周到。连他不适应西北气候,可能需要什么,在什么时候需要,都一清二楚。
这种被摸透、被看穿、被安置得妥妥帖帖的感觉,让他心里踏实,又莫名地有点发慌。
秦昭沉默了一会儿,拈起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熟悉的甜香在齿间化开,带着京城秋天阳光的味道。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倦意好像被这股甜意冲淡了些。
“锦娘给的那条线,”他开口,嗓子被茶润过,清亮了不少,“有新的进展吗?”
林之白神色一正:“夜枭他们回来了,就在帐外候着。”
“叫他们进来。”
帐帘一掀,两道带着风沙气息的影子闪身而入,脚步轻得没声,却站得极稳。
走到堂中三步开外,两人单膝点地。个头稍高的那个先回话:“大人,胡商马队的七个主事,都已控制住了。”
他语速不快,但平稳清晰:“里头有三个,想用旧码头传消息,用的是三年前就废了的鹧鸪码。属下已让人挑了他们手筋,现押在大营里。”
“玄甲司夜枭,复命。”
另一位影卫呈上一只薄铁盒,推至案边:“从货箱夹层起出的,请大人过目。”
秦昭揭开盒盖,伸指拈起一撮暗红土屑。他凑到光下细看,又将土屑送至鼻端,闭目轻嗅。
“红砾土,北地军屯专用来防潮的。”他松开手指,土屑簌簌落回盒中,“掺了至少三年的陈年马粪灰,还有苦艾草末,西北屯军防粮霉的方子。”
他抬眼,看向左侧的林之白:“去调阅下河煌道废弃军屯有哪些,传令赵觅云,派人去一一探查。”
入夜后,暑气已消,天气反而变得有些干冷,营房外风声呼啸。
秦昭批完最后一份密报,只觉得浑身难受,他烦躁地扯开衣领。帐外随侍的影卫轻声道:“大人,水备好了。”
一架素屏风后,已摆好柏木浴桶,桶中热水蒸腾着草药清气,一套素软绫寝衣搭在屏风上。
秦昭褪衣入水,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靠在桶沿,闭目凝神,脑中却反复推演着战马化整为零的可能。
水汽蒙蒙地往上飘,烛光透过屏风,变得朦朦胧胧。
养马不是个简单事,草料、水源,哪样都少不了。
忽然,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废弃军屯……水源……
水汽氤氲,烛光透过屏风变得朦胧。
一段几乎被遗忘的旧事倏然闪过脑海,那是很多年前,他在殿下身边读书时,偶然在藏书阁翻到过一本前朝工部编纂的《河煌水利考》。
书中记载,太宗年间为固守河煌,曾在各军屯下修建过庞大的地下水渠网络,引祁连雪水灌溉屯田。后来边关内移,这些水渠大多废弃淤塞,图册也散佚殆尽。
可若……若有人重新疏通了其中一段?
“来人!”秦昭蓦地从水中站起,水花哗啦溅了一地。
屏风外立刻传来应答:“大人?”
“你现在就去找林统领,让她派人去临洮军的旧档库,查前朝所有关于河煌地下水渠的图纸”,他抓过布巾匆匆擦拭,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紧。
“尤其是,那些胡商频繁出没的那一带,我要知道,三十年前那里到底有没有埋在地下的水脉!”
那名影卫虽不明所以,却毫不迟疑:“是,属下这就去!”
脚步声匆匆远去。
秦昭换上干净的软绫寝衣,料子轻软透气,带着淡淡的皂角清气。他走到案前,就着烛火重新摊开河煌舆图,手指在鹧鸪码的位置重重一点。
若真有地下水渠,那么胡商在废码头接头便说得通了,码头靠近古河道,或许是某条水渠的入口或枢纽。
而废弃军屯中藏着的战马,饮水来源也有了答案,不是从外头运,而是从地下来。
他抓起炭笔,在图上鹧鸪码头周围重重画了一个圈。
帐外风声更紧了,戈壁的夜寒透过帐布渗进来。秦昭却觉得胸中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指尖发烫,眼中光芒慑人。
他细细思量了许久,直到有些困倦,才起身,吹熄了案头将尽的蜡烛。
秦昭走到内室卧房的床榻旁,目光落在了枕边,那里放着一只素纹紫檀木匣,十分古朴不起眼。
他心头有些疑惑,伸手展开匣盖。霎时被匣中之物惊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半枚青铜虎符静静卧在红绒上,虎目处的红宝石在油灯下泛着幽光,像一双沉默的眼,隔着千山万水与他对望。
虎符旁,压着一封素笺。
秦昭的手有些发抖,他抽出信笺,洒金宣薄如蝉翼,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圣谕:河煌事急,特赐虎符,可调河煌三军。河煌道行军大总管周衡,已知悉。
当用则用,自身安危为上。
晏之
没有日期,没有称谓,甚至没有提及这半枚虎符从何而来、有何深意。可秦昭捏着这封信的指尖逐渐收紧。
这半枚能调动河煌兵马的虎符,不知李晟安要付出多大的代价。而信上只字不提,只一句自身安危为上。
他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哽。
秦昭想像着李晟之在京城深夜的书房里,对着这枚虎符,写下这封信的样子。
他一定想着自己的安危,下笔很急。窗外或许有雨,或许有风,或许什么也没有,只有更漏一声声滴答。
那人可曾犹豫?可曾担忧将这国之重器交予他手的后果?
“你就这么信我?”秦昭对着黑暗,低声问。
没有回答。
只有帐外呜咽的风,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戈壁狼的嚎叫。
秦昭缓缓合上匣盖,将虎符紧紧握在手中。青铜冷硬的棱角硌进掌心,刺痛让他混沌的头脑骤然清醒。
陛下赐符给晋王,是信任,更是考验。
而他……
闭目冷静了片刻,秦昭吹熄油灯,躺上软榻。
虎符贴着心口放置,冰冷的青铜很快被体温焐热。怀里那封信,隔着单衣传来一丝微弱的热气,像是某人掌心留下的那么一点余温。
西北的黎明来得迟疑,天际线处泛着铁锈般的暗红,像未擦净的血迹。
秦昭已经准时醒来,这是多年在承影卫,烙进骨子里的习惯。
他睁开眼的瞬间,掌心已下意识按住心口位置。虎符冰冷的棱角隔着衣料传来清晰的触感,提醒他昨夜并非梦境。
秦昭刚起身,营房外便传来靴底碾过砂石的细响,随侍的影卫已端着铜盆推门进来,盆中热水蒸腾着白汽。
正在洗漱,门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营门被猛地推开。
林之白闯了进来,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眼睛却亮得吓人:
“大人!水道找到了!”
秦昭霍然转身:“说清楚。”
“属下按您昨夜的吩咐,派人摸到了鹧鸪码头上游五里处的古河床。”
林之白语速快如连珠:“在那片干涸的河滩下三丈深处,果然找到一道青砖砌的拱门!水道青砖拱门上的铁闸,锈蚀得厉害,但闸轴处有长期摩擦的光泽。”
她压低声音:“底下的人说,砖缝里的青苔长得极厚,最深处有半寸,不是一两年能长成的。而且……”
林之白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摊开,里面是几片深绿色的苔藓:“这是从水道墙壁上刮下来的。您细看,苔藓分三层,最底下那层已干枯发黑,中间那层黄绿,最上头这层鲜绿,是今春新长的。”
秦昭捏起一片苔藓,在晨光下细看。果然层层分明,像树的年轮,记录着时光。
“也就是说,”他声音沉下去,“这条水道,被人用了不止一年两年。”
“至少三年。”营房再度进来一人,夜枭带着一身露水进来,单膝点地。
“属下在水道里探了五十丈,发现多处烟熏火燎的痕迹,墙壁上的烟垢也绝非短期能成。”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却目光如炬:“而且水道地面有深深的车辙印,是独轮车长期碾轧形成的沟槽。槽里积着淤泥,属下挖了一捧,里头混着这个……”
夜枭又从怀中掏出一块铁片:“这是从淤泥里翻出来的,马蹄铁边上崩下来的碎块。锈得快没了,就剩薄薄一层,可这形制,是元泰十二年改制之前军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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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后续会更新番外! 感谢所有读者的支持,爱你们!!! 新文《青衫问卿卿》 已开文,欢迎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