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虎符 他的阿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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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影卫大将军府伫立在皇城西南角，这座府邸规制严谨，气象森然，虽无过多奢华装饰，但高墙深院、戟架森列，门前“承影卫”黑底金字的匾额彰显着它的分量。
这里与任何一部、一寺、一台的衙署并无二致，是大顺帝国庞大官僚体系中一个独特而令人敬畏的节点。只是往来官吏行色匆匆，眼神锐利，平添几分肃杀。
时辰已近酉末，正门紧闭，只留东侧角门供夜间值守人员出入。
角门内当值的两名影卫，穿着玄色罩甲，佩着制式横刀，正靠着门洞闲聊，一辆简素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外。车帘掀开，下来一人。
来人约莫五十余岁，未着官服，只一袭深青色素面圆领袍，他面容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即便眼角唇边有了岁月刻痕，依旧能窥见年轻时的俊朗。
两名影卫原本散漫的神色瞬间收束，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敬畏与紧张：“卑职参见上将军！”
来人正是承影卫上将军裴淮序，他只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径直迈入角门。
两名影卫垂首屏息，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消失在影壁之后，才敢直起身，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这位爷今日怎地亲自来了？还这般时辰？
裴淮序并未去正堂，而是穿过东侧一条带顶的穿廊，到了第二进院落，这里是左右卫核心官吏处理机要事务及存放档案卷宗之处，守卫明显森严许多。
廊下、门前，皆有挎刀影卫肃立，见到裴淮序，无不立刻垂首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无人敢出声询问。
承影卫大将军府后院的静思斋内，烛火通明，却无肃杀之气。
角落铜炉里燃着熏香，驱散了春夜的寒湿，也散出一缕极淡的冷梅香，是李晟安素日喜爱的味道。
但也掩盖不住空气中，弥漫的淡淡清苦药草香气，紫铜小炉上坐着一个青瓷小壶，白汽袅袅。
“师父来了”，李晟安抬眼，脸上并无惊讶，反而露出笑意，像是料到他会来。
他从案后走出，请裴淮序入座:“今日可没有好茶招待师父，只能请您喝杯玉灵饮了。”
裴淮序已经自行脱了披风，搭在一旁的椅背上。他走到公案旁，没坐主位，而是自己动手拖了张方凳，在熏炉旁舒舒服服地坐下，全然放松、毫无拘束的姿态。
“也行，”裴淮序接过李晟安递来的小盏，凑近闻了闻，眉梢微挑，“年纪大了，补补气血也好。”
裴淮序浅饮了一口，放下杯子，目光落在李晟安腰侧:“气色比前几日好，行动已经无碍？”
“无碍了，只是用力还不太顺。”李晟安也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劳师父记挂。师父今日来，可是有什么要事？”
“还不是朝堂上那点烂事，”裴淮序不甚在意地摆摆手，“陛下今日召我，话里话外，听着可不大痛快。周文渊那老匹夫，这回咬得挺紧。”
“周尚书还没有那么昏头。”李晟安为裴淮序续上茶，“孙御史那日，无非是受人指使，想搅浑水，顺便试探我的底线与反应。”
裴淮序嗯了一声，沉默了片刻:“我此番来，还有一事。”
他看向李晟安，眸中有关切，亦存探询：“关于你遇刺之事，已有眉目。此事，想必你心中早有分晓了吧。”
李晟安不在意的笑了笑，迎上裴淮序锐利的眼神:“看来，父皇是不打算公开处置了。”
“所以他让我来当这个坏人！”裴淮序烦躁的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把儿子当蛐蛐儿斗呢，既然让我来，我是不会替他的好儿子遮掩！”
李晟安慢慢坐到主位上，笑容未改，眼底杀意却如长剑出鞘。
“是老四吧？”他唇角微翘，语气颇有几分嘲弄，“还想渔翁得利，算计我身边人，当承影卫是摆设吗？”
裴淮序伸了个懒腰:“我不管你们兄弟如何斗，反正小师妹只生了你一个。至于你父皇？”
他眯眼舒坦地靠在方凳上:“他让我来，即是默许。至于场面上的交代，自然不会再有。”
静思斋内，炭火暖融，药香氤氲，李晟安只是沉思不语，裴淮序却闲适的像只晒暖的老猫。
“秦昭那小子，已经到河煌了吧？”他打了个哈欠，随口问道“此番西北之事，你让他去，固然是因他合适，恐怕……也有几分将他暂时挪出风暴中心、避避风头的打算？”
这话说得透彻，直指李晟安内心深处的思量。
李晟安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京城乃非之地，他在我身边，一举一动皆受瞩目，反不如出去，天高海阔，更能施展。于公于私，都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裴淮序重复着，嘴角扯起了然的笑意，“也是最让你揪心的选择吧？”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长辈的无奈与疼惜:“我看着你长大，你那点心思，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裴淮序缓摇了摇头，眼里有些无奈:“秦昭那孩子，又倔又认死理，又把你看得比什么都重。你让他去河煌道，他怕是恨不能把地皮都刮三尺，把藏在阴沟里的老鼠全揪出来给你看。”
“过刚则易折。西北那地方，不是光靠硬骨头和一把快刀就能横着走的。”
李晟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师父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在他心坎上。
他何尝不知？可正如师父所言，秦昭的性子，和他对自己的心意，决定了此事别无他法。
李晟安面上却未表现出来，只轻轻嗯了一声:“锐气是好事，河煌道那潭水，虽然深浅难测，但只要借个势，未必办不成。”
“借势？”裴淮序眉梢一挑，茶杯落案，“你想为他借谁的势？京城那些人精，个个滑不沾手，谁肯明晃晃替你的人撑场面。就算暗地里有交易，到了西北边关，怕也未必作数。”
李晟安眼神如鹰隼般的锐利，语气却带着几分得意:“师父这不是来了吗？”
裴淮序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再次伸手入怀。取出的一个蟠龙纹紫檀木盒。他将木盒置于两人之间的桌案边沿，指尖点着其上的龙纹。
“你不是要借势吗？陛下让我交给你的。”
李晟安微微屏息，没有接过那只木盒，表情未变目光幽深，看向裴淮序。
裴淮序看着他平静的神色，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伸手，掀开了盒盖。
盒内静静躺着一物，是一枚青铜铸就的伏虎之形，约半掌长，虎身遍布雷纹，虎目嵌以暗红宝石。
虎身从中间可剖为两半，接口处铸造着精密严合的榫卯齿痕，正是一枚虎符。而且是形制极高、专用于调遣方面大将、节制边军的虎符！
虎符旁边，还有一小卷系着红绳的素帛。裴淮序将素帛取出，递给李晟安。
李晟安展开，上面是数行熟悉的、属于当今圣上的御笔朱批，笔力刚劲，墨色如新。
“西北事宜，着晋王李晟安暗中察访。忠信侯周衡处，已予备咨。见此符，如朕亲临，可便宜行事。务必查清粮秣阻滞根源，厘清关隘人事，据实以报。另，京中诸般牵连，尤须慎察，毋枉毋纵。钦此。”
“毋枉毋纵”四字，如同冰锥，李晟安的呼吸不禁一滞。他看着那只木盒，那虎符仿佛活了过来，带着无上的威权与冰冷的审视。
这枚虎符，既是授予他无上权柄的尚方宝剑，也是将他与秦昭彻底推入漩涡中心的催命符。
更是皇帝在太子与他之间，布下的一招险棋，一道用以制衡观风的堤坝。
裴淮序一直静静看着李晟安变幻的神色，直到他缓缓卷起素帛，目光重新落回虎符之上，才沉声开口，声音肃穆而凝重。
“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压力如山，无声迫近。这已不仅仅是师徒问对，更是君王通过股肱重臣，对承影卫现任首领的诘问与审视。
李晟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冷梅香与药香混杂，却让他感到一丝窒闷。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父皇既然下了旨，做儿子的唯有竭尽全力，查明真相，上报天听。至于其他……”他顿了顿，指尖轻轻地捻着袖口，“我自有分寸。”
“什么分寸，那个小家伙可是孤身在外，你就不担心？”裴淮序放松了下来，语气带着点揶揄，眼角露处了笑纹。
李晟安将虎符收入暗阁，慢条斯理的回道:“他不是一个人，郑觅云在旁陪同。陆溟在后方策应，左卫有郑千帆坐镇，京中线索也会源源不断送去。西北几个关键处，我也安排了人照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更重要的是，师父，他需要的不是永远被护在羽翼下，狼崽子，总得放出去见见血。”
裴淮序笑容里带着近乎无奈的纵容:“你倒是舍得。”他叹道，目光投向窗外渐深的夜色，“也看得明白。雏鹰护得太紧，反倒折了翅膀。”
裴淮序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该走了，东西不要只收着，该用时便用。”
李晟安起身行礼，送师父来到门外。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动了裴淮序鬓边的几缕白发。他没有回头，只是最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散在风里。
“阿晏，你记住，无论看到什么，查到什么，陛下终究是陛下，是君父。而有些线，一旦越过，就再难回头。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踏入廊下的夜色中，披风一角翻飞，很快消失在拐角。
李晟安站在门口，夜风拂面，带着凉意，他下意识地抚过右手另一枚玉戒的位置。
秦昭……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那根弦绷紧到了极致，却又奇异地生出一股并肩面对风暴的孤勇。
这道虎符虽重于千钧，但也是秦昭安危的最大保证。他的阿昭，可以放心的在西北驰骋了。
箭已上弦，而握弓的手，除了他自己，还有那高踞九重、目光如炬的君父。这场较量，从此刻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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