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漫入盛夏》喻梨子

50、冬临期末 临海城

　　临海城市的秋天总是走得仓促。
　　几场冷风过境，气温陡然往下跌落，还未细细体味秋末余韵，初冬的寒意便悄悄裹住整座校园。
　　道旁枯叶大片簌簌坠落，大风卷着碎叶在路面盘旋。
　　大一上学期步入尾声，期末复习的压力沉沉压在所有学生身上。
　　教学楼、图书馆整日坐满埋头苦读的人，翻纸声响、笔尖演算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刚入大学的新生大多还不太适应期末紧凑的考核节奏，不少人从月初就开始泡馆，抢占靠窗、灯光舒适的座位。
　　图书馆依旧是傅南初与贺云之最常落脚的地方。
　　傍晚昼短夜长，刚过五点，窗外就漫开灰蒙蒙的暮色。
　　阅览室巨大的玻璃窗隔绝外面呼啸的寒风，室内暖气融融，空气里混着纸张油墨和淡淡的热水气息。
　　座位之间相隔不远，大家都自觉压低说话的音量，只留下持续不断的笔尖摩擦纸面的轻响。
　　傅南初坐在贺云之身侧，利落的黑色短发，一身简约黑色针织衫，身形高挑舒展。
　　他垂眸埋首习题册，黑眸专注凝在纸面，笔尖在草稿纸上飞速推演。
　　只有短暂歇笔的间隙，视线才会不受控制地落向旁边的人。
　　他做题速度快，经常提前完成自己的复习任务，剩下的时间，大半都用来安静陪着贺云之。
　　贺云之裹在宽大的米白厚外套里，衬得本就清瘦的身形更加单薄。
　　几缕银白软发垂在额前，长长的白睫垂落，在瓷白脸颊投下浅淡阴影。
　　浅琥珀色的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攥着水笔，正吃力啃着晦涩难懂的专业课习题。
　　这门课的公式繁多，逻辑绕人，贺云之基础偏弱，一道计算题反复算了两遍，算出来的结果依旧对不上参考答案。
　　笔尖顿在纸上，他抿住薄唇，眼底浮起一点挫败。
　　长长的睫毛垂得很低，整个人安安静静，没有出声抱怨，只是指尖无意识把草稿纸边角捏出褶皱。
　　他不愿意轻易开口求助，总想着自己多琢磨一会儿就能解开，可越算越乱，心底一点点攒起无力感。
　　傅南初察觉到他状态不对，停下手中的笔，微微侧过身。
　　“卡壳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黑眸看向贺云之时，褪去做题时的锐利，浸满独属于他的温和。
　　贺云之指尖顿住，抬眼望过来，浅琥珀色瞳仁蒙着一层薄薄的困窘，轻轻点了下头，把习题本往傅南初那边轻轻推过去一点。
　　“这里，算出来总是不对。”他的声线轻轻浅浅，带着一点无力。
　　傅南初微微凑近，肩膀和他挨得很近。
　　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演算步骤，耐心往下看。
　　阅览室人多，他没有大动作，指尖点在草稿纸上一处出错的推导步骤。
　　“这一步参数代错了。”
　　他拿过另一张空白草稿纸，不急不躁，一步步重新列式演算。
　　字迹干净利落，每一步都写得清楚明白，方便贺云之跟上思路。
　　遇到容易混淆的定义，他还会简单复述概念，帮贺云之理清逻辑链条。
　　贺云之微微倾身，靠得近了些。
　　银白的发丝不经意擦过傅南初的小臂，他看得十分认真，视线跟着笔尖一行一行移动。
　　暖气烘得人脸颊温热，距离挨得这样近，他耳尖慢慢漫开一层淡绯。
　　傅南初讲题语速平缓，不会跳步骤，遇到容易混淆的地方，还会停顿，转头看一眼贺云之，确认他听懂，才继续往下。
　　“懂了吗？”完整推演完一遍，傅南初停下笔。
　　贺云之眨了眨琥珀色的眼眸，低头盯着草稿纸上的公式，在心里顺了一遍逻辑，缓缓点头。
　　“嗯，明白了。”
　　他拿回笔，照着这个思路重新动笔计算。
　　这一次流程顺畅，最后得出的数字终于和参考答案吻合。
　　心底那点郁结散去，他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下来，唇角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丝。
　　傅南初看在眼里，眼底也浮起浅淡笑意，没有多说，转回自己的习题，却刻意把椅子往贺云之这边挪了半寸。
　　时间静静流淌，窗外天色彻底沉下去，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阅览室里面依旧座无虚席，没有人愿意轻易松懈。
　　期末迫在眉睫，所有人都在抓紧每一分时间。
　　偶尔有学生起身去接热水，走动的脚步声轻轻，很快又归于安静。
　　贺云之连续刷题许久，精神渐渐疲乏。
　　长长的白睫不住往下耷拉，脑袋昏沉沉的，握笔的力道都慢慢变轻。
　　他强撑着不肯停下，指尖揉了揉眉心，瓷白的脸上泛起倦色。
　　长时间盯着密密麻麻的文字，眼睛酸胀干涩，每多看一行，都要花费更多力气。
　　傅南初注意到他疲惫的模样，伸手轻轻按住他握着笔的手背，制止他继续写下去。
　　“歇一会儿。”
　　贺云之抬眼，眼神朦朦胧胧，有点不情愿：“还有好几套题。”
　　“不急这十几分钟。”傅南初低声劝道，伸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推到他面前。
　　“喝点温水。”
　　保温杯温度刚好，贺云之捧住温热的杯身，指尖的寒意一点点消散。
　　他小口喝着热水，稍稍侧过头，悄悄看向身侧的傅南初。
　　暖黄的台灯光落在傅南初侧脸，少年下颌线条利落，垂眸看书的时候，神色沉静好看。
　　贺云之望着，心里安安稳稳的。
　　有这个人在旁边，就算是难熬的期末复习，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忍受。
　　他看得有些出神，直到傅南初忽而抬眼回望过来。四目猝然相撞。
　　贺云之像被抓包一般，慌忙收回视线，低下头假装盯着书本，耳尖红得更厉害了，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傅南初把他这点小反应尽收眼底，唇角压着一点笑意，没有戳破，只是伸手，很轻地拂开他额前垂落的一缕银白碎发。
　　指尖擦过皮肤的一瞬，贺云之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短暂休息过后，两人重新投入复习。
　　贺云之调整了状态，做题速度平稳不少，遇到相似题型，也会主动在草稿纸上总结解题套路。
　　傅南初偶尔抬眼，看见他认真思考的模样，心底柔软一片。
　　又过了两个多小时，已经接近图书馆闭馆时间。
　　广播里响起温柔的提示音，提醒读者尽快整理书籍离场。
　　座位上的学生纷纷合上书本，收拾背包，阅览室渐渐喧闹起来。
　　椅子拖拽的声响、互相道别低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打破整晚的安静。
　　贺云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习题册、草稿纸一一收拢进帆布包。
　　连续一晚高强度复习，他浑身都透着疲惫，单薄的身子微微垮着。
　　书本厚重，帆布包坠在手里沉甸甸的。
　　傅南初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妥当，自然地接过贺云之沉甸甸的背包，单肩背到自己肩上。
　　“我自己可以拿。”贺云之轻声说道，伸手想要接回来。
　　“没事。”傅南初淡淡避开，“外面风大。”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图书馆。
　　门外晚风凛冽，寒风迎面扑过来，贺云之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双手揣进外套口袋。
　　夜里气温很低，冷意穿透薄薄衣料。
　　校园路上路灯高悬，地面落满干枯树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路上都是回寝室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而行，低声讨论着复习的重点。
　　傅南初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将贺云之护在内侧。
　　他腾出一只手，探进贺云之的口袋，找到他微凉的手，牢牢握在掌心，用自己的温度裹住那双手。
　　贺云之的手总是偏凉，被温热的手掌包住，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他没有挣扎，乖乖任由他握着，步伐放缓，跟在傅南初身侧慢慢往前走。
　　夜风吹动路边树木，枯枝摇晃，影子在地面来回晃动。
　　“下周就要开始期末考试。”贺云之低声开口，浅琥珀色眼眸望着脚下地面。
　　“好几门连在一起，压力有点大。”
　　“正常复习就好，不用逼自己太紧。”傅南初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沉稳。
　　“要是有不会的，随时找我。不用硬扛。”
　　贺云之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贺云之宿舍楼下，楼内灯火通明，不断有学生进出。
　　有人拎着外卖，有人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匆匆赶回房间。
　　傅南初把背包递还给贺云之。
　　夜风吹动贺云之银白色的软发，几缕发丝飘到眼前。
　　“回去泡个脚，早点睡，别熬夜刷题。”
　　傅南初叮嘱，漆黑的眼睛落在他脸上，满是关切。
　　贺云之接过背包抱在怀里，站在路灯光圈之中，仰头看他。
　　瓷白的脸颊被路灯染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你也别熬太晚。”他小声回了一句。
　　傅南初点头，抬手，指尖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
　　“上去吧。”
　　贺云之颔首，转身走进宿舍楼。
　　进门前，脚步微微一顿，回过头望了一眼。傅南初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贺云之耳尖微热，飞快转回身，推门走入楼道。
　　楼道里暖风吹来，隔绝外面的寒意。
　　直到那道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傅南初才转身，独自走向自己的寝室。
　　冬夜寒风掠过行道树，枝叶哗哗作响。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相握的微凉触感。
　　回到寝室，傅南初放下背包，简单洗漱之后，没有立刻上床休息。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犹豫片刻，给贺云之发了一条消息：记得早点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图书馆门口见。
　　消息发送出去没多久，对面很快回复了一个简单的“好”。
　　寥寥一字，傅南初看着屏幕，眼底漾开浅浅温柔。
　　期末的硝烟渐渐弥漫整座校园，试卷与公式堆叠的日子枯燥又煎熬。
　　清晨天未亮就要起床赶去图书馆，夜里顶着寒风回宿舍，日复一日重复刷题背诵。
　　可只要彼此相伴，凛凛寒冬，也生出几分温柔的底气。
　　他们一起熬过这一段紧张的备考时光，静待考期落幕，迎来寒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