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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越界 不止身体。 ...


  •   又是新的一天,旧日死去,新晨诞生。

      冬季清晨,火葬场很热闹,并不被冷空气影响。

      纪逢春拢了拢大衣领口,呵出的白气转瞬消散在阴翳的天里。

      兰花路那个老人预约的中午焚化,家属站在焚化炉的透明玻璃前聊天,她也站在一旁,跟家属有一搭没一搭聊着。

      围绕老人的话题渐渐跑偏。

      家属富有好奇心,问她干这行赚不赚钱,问她今年生意怎么样,问她是否结婚生子。

      应付一阵,话说得喉咙痒。

      纪逢春借口去洗手间,找了个僻静地方,望着灰蒙蒙的天,静立吸烟。

      无风,烟雾笔直上升,像祭奠的香火。

      空气干燥,鼻黏膜总隐约感觉刺痛,她呵出口气,又用鼻腔吸入。

      火葬场哭声此起彼伏,不过不知道掺杂多少真心或假意。

      今天她看见有几个人脸很熟悉,职业哭丧的。

      偶尔也会有家属要求这种业务。

      随着年龄增长,人会变得越来越难哭出来。

      季冬寒那样的人会哭吗?

      纪逢春弹了弹烟灰,摇头,嘴角是她自己都不自觉的笑。

      那晚,第一次,季冬寒没有走,留了下来。

      她们睡过无数次,可那样安安稳稳躺在同一张床上入睡,还是第一次。

      开始的时候,她背对着季冬寒,对方从身后轻轻抱着她,下巴就搁在她颈窝处,呼吸凉且湿润,像雪融化在她颈窝。

      拥抱很安分,手臂虚虚环住她,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她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挣脱。

      季冬寒说话慢、做事慢,连心跳都慢。

      她缩在对方怀里,默数心跳,一下、两下,在室内令人昏昏欲睡的白噪音中等那一刻默契。

      她和季冬寒心跳对上节拍。

      纪逢春一直认为,睡觉是比上床亲密百倍的行为。

      听说自然界中许多动物睡觉时眼睛都会站岗,因为睡觉是一种危险的昏迷状态。

      不论清醒时多凶猛剽悍、小心警惕的动物,睡眠时也是脆弱的、松懈的。

      甚至是,不自觉寻求安慰的。

      所以,她极少和别人睡觉。

      更准确地说,季冬寒是第一个和她睡觉的炮友。

      那晚,她明明刻意背对季冬寒,却又忍不住把身体往身后人怀里贴近,恨不得和对方严丝合缝。

      季冬寒身材偏瘦削,只能说不算皮包骨头的骷髅兵类型,和丰腴肉感差去十万八千里。

      纯粹从触感来说,说柔软实在牵强。

      但那样的怀抱,就是能让纪逢春放松,连日因高强度工作导致的精神紧绷,似乎很好被抚平。

      她的精神世界原是一片黑暗,黑暗中一只死亡的手牵着她。

      而现在,另一只手轻柔握住她。

      季冬寒从身后抱住她,轻缓呼吸喷在皮肤,让人有懒睡昏昏的舒适感。

      像冬日正午,短暂出现很暖的阳光,她闭眼躺在干草地上,呼吸间能闻见阳光、干草还有微风的味道。

      日光寸寸游移,风的吹拂越来越缓,周遭白噪音渐渐听不见,她的心跳也一下比一下更慢。

      晒得焦黄的狗尾巴草随风摆动,拂过她鼻尖,带来细微的痒。

      她眯着眼睛,五感仿佛被剥夺。

      然后睡着了。

      这么让人安心的怀抱,她中途还是不安地醒来过一次。

      半夜醒来,四周漆黑,纪逢春仍处于混沌,花费了几分钟才意识到她在酒店而非自己房间,而她身边睡着季冬寒。

      那时候,俩人姿势已经对调。

      季冬寒蜷着身子,背对她,姿态如母亲子宫中不安的婴孩般脆弱不堪,手抓着大臂,朝着她露出月光下瓷白的指尖。

      而她紧紧抱着对方,脸就贴在对方光裸的后背。

      甚至,她睡梦中不自觉的唾液还沾在上面。

      她没忍住,吻了吻对方凸起的肩胛。

      心忽然软得不可思议,像一碰就会化掉一样。

      夜晚总容易让人卸下心防,让人多愁善感。

      让人觉得孤单,在孤单中想要寻求陪伴。

      好像陪伴带来的温暖,足以驱散漫漫长夜的孤寒。

      深夜突然的转醒和三杯两盏的微醺有异曲同工之妙,都让人头昏脑涨,理智仿佛被短暂剥夺,她自觉发疯。

      纪逢春现在只想变成一张密不透风裹住季冬寒的网,变成熔化后滴落季冬寒全身柔软的蜡。

      死亡是不可预测、无法抵挡的。

      爱也是。

      死亡是一种本能。

      爱也是。

      纪逢春再次贴上季冬寒后背,也不怕弄醒对方,狠狠抱紧了她,紧到恨不得对方的肋骨和自己的榫合。

      “嗯——”季冬寒发出低低一声,像被她弄得不舒服。

      却仍然任由她抱着,没有挣开。

      甚至,连一点试图挣扎的迹象都没有。

      好乖。

      纪逢春指尖软了,稍微松懈了手上力道,略支起半边身子,再俯身去吻对方额头。

      干燥,冰凉。

      纪逢春这才发现,季冬寒背对她那半边身子没盖严实。

      再反观自己,被子一半压在身下,完全包裹。

      她抬了抬身子,扯过被子仔细给季冬寒盖好,侧边完全掖进对方身体下面压实。

      做完这一切,她正准备回身躺好,发梢掠过对方胸前时,对上了季冬寒半睁的、含笑的眼睛。

      黑白的眼睛,纯洁分明,冬夜一样安宁。

      纪逢春呆呆看着那双眼睛,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最近是不是太累或者工作压力太大?

      怎么总是时不时就感觉喘不上来气,心也跳得乱七八糟?

      看来忙完这阵子得去医院心内科挂个号。

      心痒得按捺不住,纪逢春索性坐起身子,一手按着季冬寒肩让她微微偏头,一手拢起散乱的发。

      然后,也不顾发酵半夜的口腔,俯身吻上季冬寒的唇。

      对方很顺从,在这方面一直对她予取予求。

      她吻得深入、激烈、不放过任何一寸可以攻略的领地。

      更不容回避,总一次次追上去。

      像企图通过掠夺季冬寒肺部空气完成对她的谋杀。

      她对季冬寒总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像刻在基因里的痴迷,或者说,欲望。

      总燃烧着、炙烤她的欲望。

      等她终于舍得放过季冬寒,房间里又响起低沉绵软的喘息,低得像下口气就吸不上来了。

      季冬寒望着她,胸口规律起伏着,微张的唇瓣间莹白上齿和下唇拉出银丝。

      好娇。

      这种看起来冷淡的人娇气起来最撩人。

      “季小姐,”她舌尖试探地刮蹭略带凉意的耳轮,“你知不知道?”

      “我是真想把你超得下不来床。”

      房间里喘息声渐渐平息,然后是季冬寒微弱的一声轻笑。

      “除非你让我受伤,”她转过身看着纪逢春,微弯的眼睛一眨,“不然从现实层面来说,这几乎不可能。”

      “你对调情过敏?”

      “抱歉,”季冬寒拉过她右手,在虎口处一吻,“那下次,请纪小姐把我超得下不了床吧。”

      这女人。

      纪逢春心乱跳,忍不住又想俯身去吻她。

      却吻上对方柔软掌心。

      “好晚了,”季冬寒说着打了个呵欠,眼睛漫上水汽,“明天还得上班,睡觉吧。”

      纪逢春又仔细检查了季冬寒那半边的被子,然后完完全全缩进对方怀抱,将自己毫无保留交付。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而眠。

      等纪逢春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季冬寒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但动作一定很轻,所以没有吵醒她。

      她干了丧葬这一行后,神经衰弱,浅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容易醒。

      虽说她生在阳光下、长在春风里,是不折不扣的唯物主义好青年,但长期接触各种各样的尸体…

      精神难免容易出现点问题,半夜偶尔被梦魇惊醒。

      就像昨晚,她梦见那个年轻女孩青白的脸。

      瞬间,身体如坠冰窟。

      是她给女孩换寿衣,接触到对方僵冷手指时,被人类的生存本能恐吓。

      女孩患有抑郁症,直到她的“爱人”走进她生活,带给她阳光,让她一点点变好,重拾对生活的希望。

      却在她痊愈后离开了她。

      女孩母亲说,她那个所谓“爱人”,是专门挑抑郁症下手的另一类心理疾病人群。

      那些人从被需要、被崇拜、掌控他人生命状态的过程中获得巨大的自我价值感和权力感。

      当伴侣康复、变得独立、不再极度依赖时,这种关系的动力基础消失。

      他们会失落、厌倦,转而寻找下一个“需要拯救”的目标。

      而女孩为挽回这样的“爱人”,最终选择了如此极端、惨烈的自证方式,证明她依然有病。

      因为有病,所以仍然值得被对方爱。

      所以人,究竟是因“残缺”而被爱,还是因“完整”而被需要?

      纪逢春算是一个刻薄的人,但对这个女孩,她只有无限同情。

      心底某个声音借题发挥,也来敲打她。

      感情是很危险的,因为它是两个人的事,一个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决定最终结果。

      而感情带来的伤害,人可能无法承受。

      如果要让纪逢春对感情下一个定义的话,高风险、低收益的风险投资。

      从前,她对这种东西嗤之以鼻。

      可如今,她手覆上左边胸口,掌心下传来轻微撞击感。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中勾勒季冬寒的样子。

      于是,撞击节奏加快。

      疯了,她慌乱收回手。

      和人睡觉真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昨夜一切在她脑海中清晰回放,尤其是季冬寒抱住她、呼吸扫在她颈后的瞬间,她背后汗毛瞬间全竖了起来,头皮发麻,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肋骨,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

      意识变成云飘着,连呼吸都几乎忘了。

      纪逢春坐起身,烦躁地用手指抓了抓凌乱的黑发,发丝牵扯头皮的轻微刺痛让她混沌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穿好衣服,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空是灰白色,太阳隐在云层后面,只有淡金色一圈光晕。

      她摸出一支烟,点燃,低头叼住。

      再抬头时,淡蓝色烟雾被吐出,模糊了她在窗玻璃上的倒影。

      明明,才跟季冬寒约定过保持一对一的身体关系。

      现在她却,并不满足于此。

      欲望后仍是欲望,她的欲望在膨胀,看不见尽头、看不清全貌。

      季冬寒那句“如果你想找别人,我不介意”让她耿耿于怀。

      她不想找别人,也不想季冬寒找别人。

      纪逢春平静望着窗外,很快认清了自己内心。

      她想占有对方。

      不止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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