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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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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怎样的呢?
带来安宁,也带来寒冷。
覆盖一切,不留痕迹。
就跟死亡一样。
C市已经不下雪了,可每一天依旧在死人。
年轻女孩的遗体已经彻底僵硬,身上开始出现紫色的尸斑,家属几次尝试都无法给她换衣。
最终是纪逢春给她穿的寿衣。
当她拿起女孩的手时,心里一颤。
像是透过那只僵冷的手直接触摸到了死亡。
她的动作很轻缓,入行这些年,类似的事情她做过无数遍,已经能熟练驯服人死后僵硬的四肢。
她换衣的过程中,女孩的家人就站在一边注视着,哭得没有一点声音,只有压抑的呼吸声。
像是叹息,又像哽咽。
悲伤的重量,不是一下子压垮人的。
纪逢春仔细地给女孩整理好头发,将对襟褂子的扣子一粒粒系好。
寿衣颜色是女孩生前最爱的淡绿色,有荷花的纹样。
女孩是为情自杀,相关证明文件警方已经出具了。
傻姑娘。
“太乙救苦天尊,请接引女孩往生,早登极乐。”她望着平静的年轻面容,心中一遍遍默念。
年轻人的猝然离世总是比老人更让人难以释怀,因为纪逢春知道死亡意味着什么。
死亡是一种终极的虚无。
它彻底否定一切。
“谢谢您。”女孩母亲上来握着她的手跟她道谢,眼睛还红着。
纪逢春轻拍她的肩,安慰了几句,简单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
之后她飞快离开,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开始吸烟。
她不是一个本质麻木的人,长期接触死亡虽然让她变得越来越麻木,却无法完全消解死亡带给她的痛苦。
死亡是人类最根本的焦虑。
干丧葬干久了,纪逢春已经消除了对死亡的恐惧,意识到那只是一种正常的生命现象。
但无论如何,她也无法消解死亡带来的无意义感和空虚感。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是虚幻。
人生也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能做的,只是通过极致的生命体验来确认自己、对抗虚无。
性就是最原始、最强烈的生命本能,是她对抗死亡的生理性武器。
只有在感官过载的时候,她才会有活着的感觉。
纪逢春深吸一口烟,闭上眼睛。
或许是她还没到老头那把生死看淡的年龄。
就在今天,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人,一个年轻的女孩。
一条年轻的生命,忙忙碌碌经过这个世界。
她为之付出生命的那个人,会在乎吗?
女孩的生命,变成了纪逢春公司户头的金额数字,变成一团火、最后变成一把灰。
变成小盒子,变成第二年春天的小野花。
变成亲人心上的疤,疤淡后变成记忆中模糊的影。
最后谁还会记得她来过?
生命,怎么这么美丽,又这么残酷。
纪逢春烦躁地掐灭烟头,径直拨通了季冬寒的电话。
“喂?”一个字说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到季冬寒的声音,纪逢春的心就开始变得平静,像是她下坠的心落入温热的水中,被稳稳接住。
“喂。”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怎么了?”季冬寒语气很温柔,“你听起来不开心。”
“今晚你有空吗?我想跟你做。”
“呃…”季冬寒顿了顿,“…有空。”
纪逢春听出了她没空,不愿勉强:“你有事就算了。”
“晚一点好吗?我会来的。”
纪逢春点了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不在她面前,很轻地嗯了一声。
她需要性带来的、“生”的炽热,抵御她工作中无处不在的、“死”的冰冷。
这些年来,她不可避免地沦陷追求即时快感。
而没有比性更直接、更强烈的即时快感。
她喜欢季冬寒。
因为季冬寒给她提供了可控、不反噬、去情感化的性。
既能让她获得强烈的生命确认,又不必打开情感防线。
其他人没法给她这种安全的高潮。
她的生命,无法承受感情的重量。
这让她对晚上跟季冬寒的见面有些恐惧。
可是,她又渴望见到对方,渴望对方的温度,渴望对方让她切实感受到活着的感觉。
·
门被叩响,寒意随着季冬寒扑面而来,纪逢春紧了紧浴袍,侧身让对方进来。
季冬寒进门后,脱掉羽绒服搁在沙发上。
“抱歉,”她转身看向纪逢春,“等久了吧?”
纪逢春摇摇头,看向季冬寒解开最上两颗纽扣的蓝白条纹衬衫,里面还有件黑色的高领内搭。
“我先吃点东西。”季冬寒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包糖果拆开。
然后掏出来一个便携药盒。
“这是什么?”纪逢春拿起药盒晃了晃。
“鱼油、复合维生素、钙片。”季冬寒嘴里含着糖,声音发黏,像裹上了糖的甜腻。
“你晚上没吃饭?就吃这些?”
“嗯。”
“你的钱不会都拿去跟女人开房了吧?”纪逢春放下药盒。
这吃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如果能给季冬寒的饮食打分,她一定会打负分。
纪逢春在吃方面可谓相当挑剔。
“呵,”季冬寒被她逗笑了,“饿不死就行。”
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摘手表,然后解开衬衫袖口的淡蓝色纽扣。
纪逢春心里动了动:“今天工作很忙吗?忙到没时间吃晚饭?”
“嗯。”季冬寒看向她,眯了眯眼睛。
“你平时也这样吃吗?”
“不会,只有忙的时候凑合一下。”
“你这也太凑合了吧?”
“还好,该补充的都补充了。”
“我觉得你是会支持人粮的那种人。”
季冬寒认真地点了点头。
纪逢春忍住翻白眼的冲动:“你吃东西不会只是为了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吧?”
“嗯,”季冬寒抓起一把药丸药片塞进嘴里,用水送下,“吃饭挺麻烦的,还浪费时间。”
她服药时,被解开的袖口自然沿着小臂下滑,露出细瘦的手腕。
腕骨嶙峋。
那块突出的骨头似乎硌进了纪逢春心里的软肉上。
“先别做了,我陪你出去吃饭吧。”
“没事,”季冬寒摇头,“我已经不饿了。”
说着指了指糖纸包装。
纪逢春有些过意不去:“我都说了,你有事就算了,这么忙…还来。”
“感觉你状态有些不对。”
“你在关心我?”
“这会让你有负担吗?”季冬寒答得牛头不对马嘴。
“你为什么关心我?”纪逢春同样也是。
“呃,”季冬寒又犯口癖,“就是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关心。”
一个人类对另一个人类的关心?
不知道为什么,纪逢春被这句话逗得很开心。
她走上前,环住季冬寒的颈。
在她踮脚的瞬间,对方主动低下了头。
很甜。
她耐心地品尝那一点点糖果的余味。
季冬寒总是淡淡的,她第一次从对方身上尝到咸味以外的味道。
季冬寒总是淡淡的,像没有情绪,就连关心也点到为止。
没有往下追问。
珍贵的、妥帖的边界感。
纪逢春加深了吻,想让淡淡的人染上她的味道、她的气息。
于是,很轻易地又把季冬寒吻得喘不过气。
扶在她腰侧的两只手越收越紧。
松开的瞬间,季冬寒靠在她胸前,大口大口喘息着。
纪逢春突然想问。
想问她,是不是跟每个跟她上床的女人,都如她们这般接吻。
但最终没有问。
她只是攥住对方的衬衫领口,将人狠狠地推倒在床上。
“我还没洗澡。”季冬寒气还没有喘匀。
“没关系,”纪逢春俯身,手指轻柔抚弄被她吻红的唇瓣,“我不嫌弃你。”
“不行,”季冬寒舌尖舔了舔她的指腹,“我嫌弃。”
说完起身下床,直奔浴室。
纪逢春深呼吸一口气,做贼似的,轻手轻脚从包里拿出一个装在真空袋里的玩具。
全新的,没用过。
她知道季冬寒里面不敏感,但是她还是想这样做。
占有她。
以此来消解面对死亡的无力感。
季冬寒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戴好了,毫不掩饰地正对着对方。
然后第一次,她看见对方脸上出现了一个明显的,愣住了的表情。
很可爱。
“原来今天是道具赛吗?”说着竟然笑了。
一点冷幽默。
纪逢春再次推倒对方:“你愿意吗?”
季冬寒轻轻点了点头。
“你不是说你没感觉吗?”
“能让你爽也行。”
纪逢春笑了:“我有什么好爽的?又不长在我身上。”
季冬寒右手掩住唇,只有眼睛露出来笑意。
那张黑白的脸上,似乎一下子多了些生动的色彩,淡淡的一笔,却足以勾勒她的鲜活。
纪逢春呼吸一下子又乱了节奏,别过脸去。
才敢微微张开嘴唇吸入空气。
“异性恋的社会,同性恋的欲望也是被异性恋定义的。”纪逢春说。
“但C你确实会让我很兴奋。”
她还是第一次跟一个女人在床上讨论社会学的问题。
季冬寒收回手,只是笑意还没收回去,也一本正经地跟她讨论起学术问题:“我倒是觉得,这跟性向没关系。”
“或者说,这是动物本能的占有欲和征服欲作祟,纳入行为只是原始本能的延伸而已。”
“应该纳入支配和服从的欲望结构讨论。”
纪逢春抵入,俯身贴近季冬寒的耳边:“那你呢?”
“你也会对我有占有欲和征服欲吗?”她含住对方薄薄的耳舟。
过了几秒,她才听见对方低声回答。
“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