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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年 ...


  •   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开始,结局就已经注定。

      在通往人生既定终点的路上,纪逢春很少期待过什么,只是顺其自然,允许一切发生。

      她自认是一个没有宗教信仰的人,只不过长期跟那帮做法事的道士打交道,耳濡目染不免受道家思想的影响。

      道家思想可以简单概括为四个字,道法自然。

      她的处世哲学也可以用这四个字概括,顺应自己生命的水流转过人生的弯,不对抗堤岸。

      水流遇到低洼处,自然汇聚、停留。

      直到填满低洼,漫溢,继续自己的路径。

      只是经过,不改变,不停留,随心而动,随遇而安。

      纪逢春转身,离开这个僻静的角落。

      火葬场的喧嚣在耳中渐渐变得清晰,哭声、交谈声、焚化炉低沉隐约的轰鸣。

      她穿过人群,神色平静,走到老人的家属面前冲他们点了点头。

      老人的遗体已经完成最后的整理,等待送入炉膛。

      纪逢春站定,目光落在炉门的方向。

      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死亡让纪逢春变得豁达,尽管她厌恶感情,但是她也允许感情在她的生命中发生。

      就像允许冬天会下雪,允许雪后会更冷,允许死亡是生命旅程的终点。

      老人的遗体被推进焚化炉,周围响起压抑的哭声。

      火焰在炉膛内升腾,玻璃上映出模糊而晃动的橙黄光亮。

      焚化要持续很久,纪逢春跟家属打过招呼,再次走到僻静角落。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指尖悬在季冬寒的号码上,停顿了几秒。

      正犹豫不决,一阵巨响毫无预兆地划破天际。

      那声音几乎能震破人的耳膜,尖锐的余音久久不散。

      应该又是飞机实验的音爆。

      纪逢春握着手机的手轻微颤了颤,最终拨了过去。

      拨打的用户无人接听。

      于是又点开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最终,她只发过去一句简短的话。

      「今晚一起吃个饭吗?」

      发完,她迅速熄灭屏幕,将手机塞回大衣口袋。

      那条短信,季冬寒直到傍晚才回复,同样简短。

      「不了,今晚有应酬」

      纪逢春叹了口气,她想和季冬寒发展一点除了上床以外的关系。

      想和对方一起吃饭、一起牵手逛街、一起看电影。

      想了解对方的工作、想了解对方的兴趣爱好。

      简而言之,她想走进季冬寒的生活。

      C市的冬天,真的就只下了那一场雪,后来的一个月,再没下过。

      而这一个月里,季冬寒工作似乎特别忙。

      纪逢春工作也忙,疫情后大家身体素质似乎都变差了不少,今年的生意很好。

      生意好也不总是件好事。

      不过这样说未免有些凡尔赛,死人生意比活人生意好做,死人又不会讨价还价。

      中国向来讲究死者为大,生前如何不论,死后排场总是要讲究的。

      算过账,今年赚得不少,也算圆满的一年。

      今天是小年夜,纪逢春在解放大饭店订了一个包间团年,包间里暖意融融。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纪逢春端着酒杯站起,“干杯!”

      酒杯纷纷相撞,气氛也被撞热。

      谢诗涵端着一个木盘走上前,上面是厚厚的红包。

      今年生意好,她包的红包也大,大家都辛苦一年了,多拿点钱好回家过年。

      “春姐大气!”众人喜笑颜开,“祝春姐来年赚大钱!”

      “大家都赚大钱!”她再次举杯。

      饭桌上气氛很热闹,不过几轮推杯换盏后没人再来找她敬酒,她乐得清闲,举着手机默默发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天道酬勤:「今晚回家不?你还没看过马阿姨真人呢」

      马阿姨,老头上次给她看的那位,浓妆艳抹、看起来性格泼辣的大姨。

      两个人发展得倒是挺快,还得是中老年人效率高。

      逢春:「不了,公司年会呢」

      老头没再发消息过来。

      纪逢春点开短信信箱,看她和季冬寒的短信记录。

      所有上床之外的约会信息都被季冬寒婉拒了,不论是请客吃饭、看电影、逛街,无一例外。

      纪逢春以为是这些活动太俗了,又邀请季冬寒看艺术展,或是去星光剧院听交响乐、看歌舞剧,仍被婉拒。

      季冬寒对她永远都有回应,她发出的每一条短信都有回复。

      不是敷衍的回复。

      季冬寒对她不算敷衍。

      也不知道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常常打她的电话都不通,但每次漏接都会发短信给纪逢春道歉、解释。

      那种礼貌,时刻保持着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

      季冬寒只是看着好相处,实际从未对她敞开过心扉。

      说她无情,在床上又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一举一动都会让纪逢春有被爱的错觉。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种怪人?

      纪逢春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方,理智被酒精麻痹,她飞快地敲下三个字。

      「好想你」

      然而,那点酒根本不足以让她喝醉,以至于她清醒地意识到她想装醉放纵自己。

      于是,那三个字又被她删掉。

      「今晚有空吗?」

      她最终发送了一条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信息,目的明确。

      「有空」对方回得很快。

      她到酒店的时候,季冬寒已经洗过澡了,白色浴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身体就像干净的初雪一样白得晶莹。

      或许是她真的有些醉了,看季冬寒的时候竟然觉得对方在发光。

      难道浴室的水雾舍不得散,也跟她出来了?

      “喝酒了?”对方搀住她有些摇摇欲坠的身体。

      实际上,在看到对方的瞬间,她才有了站不稳的感觉。

      她任由对方搂着她,将身体的重量全部托付。

      “我去给你倒杯水。”她被扶到沙发上坐下。

      就在季冬寒转身的瞬间,她抓住对方的浴袍下摆,将人拉到自己腿上坐着。

      “别动。”纪逢春扶住她的腰,低头去吻对方。

      “别,”季冬寒偏头躲开,“你醉了,今晚别做了。”

      纪逢春的脸就停在季冬寒颊边,极近的距离下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洗发水香气。

      她知道,对方是洁癖发作,嫌弃她没有洗漱。

      如果她真的喝醉了,她会不管不顾地接着吻下去,不论对方如何反抗,只将人禁锢在怀中。

      但是,她并没有醉。

      只是对方的清醒衬得她像是真的醉了。

      她多想,季冬寒能像她一样脑热。

      而不是总这样冷静又克制。

      “我没醉,”纪逢春松开手,“我马上就去洗漱。”

      装醉这一套对聪明人没用,她不想惹对方厌烦。

      后面的一切自然而然蔓延到那张白色的大床上,纪逢春望着季冬寒的黑色发顶,忍不住伸出手。

      她想抓住那些冰凉的发丝,然而却抓不住。

      那些冰凉的发丝顺滑得像是水,无声从她指缝中流走。

      季冬寒说对她也有占有欲和征服欲,然而表现出来的却是另一副样子,温吞又克制。

      她多希望对方能激烈一点,对她冒犯一点。

      “你会不会dirty talk?”纪逢春冷不丁开口。

      “你想听哪种的?”季冬寒抬头望向她。

      “带点侮辱性质的。”

      ……

      “这样侮辱性会不会太强了?”季冬寒说着落下一个安抚意味的吻,很轻地落在她锁骨。

      纪逢春夹紧了腿,喘息从唇边溢出。

      她大概能理解那些马洛主义者了。

      那些侮辱的字眼从季冬寒的口中平静地吐出,跟平时说话的语气差不多,温温柔柔的羞辱。

      就是那样的态度和语气能让人真的感觉受辱。

      没有半分为了侮辱而侮辱、本质是为讨她欢心的不自觉讨好。

      就是那样漫不经心、毫不在意的态度,完全不放在心上。

      明明是为了顺应她的癖好,却不谄媚。

      不带个人感情投入,留足了距离感。

      季冬寒的侮辱中,是情感的真空,没有刻意的轻蔑,也感受不到施虐的快意或征服欲的满足。

      更像一种,纯粹的、情景要求下的配合表演。

      而她则是融入情景的客体,不是一个需要投入情绪的主体。

      像雪反射光,不问光为何物,亦不问被照耀者冷暖。

      “这么爽?”季冬寒轻笑,另一只手拨开她颊边的乱发,凑近她耳朵,“你很喜欢我羞辱你?”

      然后缓慢用唇瓣一点点摩擦她敏感的耳后皮肤。

      口口。

      纪逢春的感受被季冬寒的话和动作延长,过了很久身体才有放松的迹象。

      等季冬寒退出,她把那只手捧到唇边仔细吮吻。

      两个人面对面躺在床上,交织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她们交错的心跳声有些混乱,在寂静的空气中艰难呼应。

      季冬寒看起来有些疲惫,半眯着眼睛,像在看她,又像在假寐。

      “最近很忙吧?”纪逢春伸手,掌心轻轻贴上季冬寒的半边脸颊。

      “嗯,”对方依旧半闭着眼睛,“是有点忙。”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好奇这个?”季冬寒突然睁开了眼睛,和纪逢春对上视线,“你为什么好奇这个?”

      纪逢春被这突如其来的对视吓了一跳,移开视线。

      “就是每次想约你吃饭或者出去玩,你都说工作忙,我就是好奇什么工作能忙成那样。”

      “你为什么要约我吃饭和出去玩?”季冬寒轻轻拿开她的手。

      “你为什么要接近我?”她接着问,“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纪逢春被她问得愣住了。

      什么叫她接近她有什么目的?

      想泡她算什么目的?

      她还在怔愣中,季冬寒却已经开始起身穿衣服了。

      “你要走了?”她问,“今晚不能留下来吗?”

      季冬寒转身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不停。

      她动作很快,直到离开纪逢春才回过神。

      她还是不明白,对方这突如其来的态度变化是为什么?

      只是问个工作而已,至于有这么大反应吗?

      这时候她才想起来生气,季冬寒这是什么态度?

      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小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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