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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在忙 “抱歉,没 ...


  •   雪一直下到半夜,后来无声停了,在灌木丛上薄薄积了些,还没来得及融化,就被鞭炮声震落。

      兰花路又死了一个老人,没熬过这个冬天。

      指导完家属净身穿衣,带人简单布置过灵堂,再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后,纪逢春今天的工作也算暂时告一段落。

      回到公司,她直奔办公室,换下还沾着香灰味的一身黑,裹了件晃眼的红色大衣,再把裸色唇膏擦掉,涂上秋冬季适合的红棕色。

      工作已经足够压抑,像C市秋冬的晨雾,浓稠、滞重,无处不在。

      沉沉地将人笼罩其中,挣脱不得。

      她需要透气。

      其实她大学那会儿念的是工商管理,干丧葬纯属继承家业。

      刚毕业那会儿她在B市漂了段时间,忍气吞声在所谓大厂做牛马熬996,就拿着仨瓜俩枣,还得被傻X上司职场PUA。

      这些年大环境不好,就业市场畸形得要命,硕士生干本科生的活,本科生干专科生的活。

      生存空间层层挤压,把每一层的人都挤得喘不过气。

      竞争得头破血流,到头一看赚的钱还不够上医院看病。

      最后纪逢春也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回了C市继承家里开了一辈子的花圈店。

      说是花圈店,实际干的是丧葬一条龙的活儿。

      她家老头五十多岁才生的她,早到退休年龄,只是一直放不下自己的生意,见她回来接班,当即光明正大撂挑子,天天就往茶铺子里钻,跟一群老头提笼架鸟,打牌冲壳子。

      母亲是前几年走的,走时近七十岁了,也算寿终正寝。

      老头刚丧偶那一两年还算本分,后来不知道是不是被狐朋狗友撺掇的,总嚷嚷着要找个伴儿。

      不但要找,还要找小的。

      美其名曰:找小的能少受生离死别之苦,找老的万一哪天死自己前面了,人生路还得自己走。

      干他们这行,长期跟死亡打交道,对生离死别比平常人更麻木也更敏感。

      见多死亡,越老越怕孤零零地直面终点。

      老头嘴上不说,纪逢春心里清楚。

      这几年前前后后给老头找过几个保姆,被卷走了大几十万。

      老头泪眼汪汪痛斥女人物质,找伴儿要求更高,不但得年龄小,还得是真爱,不能图他钱。

      纪逢春乐了,问老头:“不图钱,那人家图你啥?真爱?哪来的真爱?”

      虚无缥缈的东西,她从来不信。

      接手家里花圈店后,这几年她经手的葬礼少说也有千场,任凭多好的感情,人死灯灭,连怀念都觉得多余。

      大家该吃吃、该喝喝,该干嘛干嘛,日子流水一样过着。

      除了葬礼上那几点眼泪还显得情真意切,若干年过后,坟都懒得去上。

      这是她在长期客观实践中总结出来的。

      接手家里生意后,她没几年把小店干成了专业殡葬服务公司,扩展业务规模的同时还扩展了业务内容,大学总算没有白念。

      现在纪逢春和C市几家墓园合作,兼职卖墓地,每卖出去一个,提成少说也有个万八千。

      回过头一想,她原来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

      早知道一毕业就回家干丧葬算了。

      墓园走得勤了,不难观察到,几年没人扫的墓多的是,坟头草能冒出半米高。

      看得多了,她也就麻木了。

      结论就是,人生最虚幻的事情就是经营感情,因为人心易变。

      她倒也没有谴责的意思,人性如此。

      不过她家老头不这样想。

      微信上,老头又发来一个阿姨的照片,要她帮忙把把关。

      啧,大姨头烫得跟贵宾犬似的,黑色眼线又粗又浓,嘴唇涂得比她还要红。

      看着精神气十足,应该是属于很能折腾的类型。

      纪逢春能说什么呢?

      指尖划过屏幕,她只能给老头回一句“你喜欢就好”。

      坐到下班,出了办公室,她招的几个小年轻还没走,也不知道是真有事忙还是磨洋工装积极。

      “春姐,走啦?”

      “走了,”她瞥了一眼众人,“你们没事也早点下班吧。”

      “春姐姐,明天见。”经过前台时,谢诗涵起身甜滋滋招呼,笑眼弯弯。

      这是她花高价招的舞蹈学院毕业生,纯为养眼,每天进出公司多看几眼,就算回本了。

      “嗯呢,”纪逢春走到小姑娘面前掐了掐对方的脸,“明天见,宝贝。”

      谢诗涵笑得愈发甜,甜得腻人,不是她的菜,她也从来不吃窝边草。

      逗逗小姑娘,乐呵乐呵得了。

      她喜欢的…她没有什么喜不喜欢的。

      打开车门坐进去,将车窗摇下一道缝隙,她点了支烟在车里静坐,手指无意识搓捻着烟蒂,望着窗外碎雪,放空和思考。

      人近中年女人的常态罢了。

      也没什么可思考的,胡思乱想罢了,想工作,想人生。

      冬季是一年四季中她最忙的时候,因为对很多老人来说,过冬就像过坎,不好过。

      所以冬天和雪,于她而言,总绕不开死亡。

      今天死的那个太婆八十出头,也算喜丧了。

      听说走得很平静,她女儿早上出门买菜前还跟她聊了会儿天。

      老婆婆还特意嘱咐:“才下过雪,出门多穿点。”

      买完菜回来老人就已经走了。

      大姨一边跟纪逢春说,一边抹眼泪,说怎么那样平常的一句话,就是最后的告别。

      纪逢春深吸了口烟,吐出一团淡淡的白雾。

      天太冷了,分不清那是烟,还是她呵出的热气。

      C市的雪下不大,总积不起来,早上起来时只有灌木尖尖还有点未完全融化的薄白,说明昨夜的雪不是她的错觉。

      比前日更低的体感温度,也提醒她,不是错觉。

      其实下雪时不是最冷的,雪后是。

      好像是雪融化时要吸收大量热量还是怎么回事儿来着。

      纪逢春高中毕业多年,学到的那点物理知识早几百年就还给老师了。

      雪后的湿冷像要钻进骨头缝里,她那件中看不中用的红色大衣,尽管价格不菲,却并不足以抵御魔法攻击。

      她将窗缝关小了点,反正这车就她一个人坐,而她对自己的烟味并不反感。

      去哪?

      回家?

      不想回,偌大的房子就她一个人,冷得像石棺。

      房子是她回C市后,老头全款给她买的,之后她就从家里搬了出去,两代人年龄差距太大,生活习惯上总不能互相将就。

      况且老头身子骨还算硬朗,暂时不需要人照顾。

      掐指一算,她二十三岁回的C市,如今她二十八岁,过了近五年独居生活。

      奔三路上,尽管房子铺了全屋地暖,冬天还是一年比一年难过。

      空得都发冷,回去干嘛?

      胡思乱想间,纪逢春突然忍不住笑了,在车载烟灰缸里摁灭烟头,伸手抚额。

      其实坐上车的瞬间,她就知道她想去哪。

      她也知道她想见谁。

      却还是在车里装模作样思考,试图自己骗自己。

      她想去她欲望所在。

      欲壑难填,欲望后是更大的欲望。

      空虚后是更大的空虚。

      昨晚,季冬寒离开后,她就已经开始回味了,像餍足的食客般仔细品味过程。

      重点品味那句“我喜欢你超市我”。

      季冬寒当时到底是怎么把这么露骨的话说得这么勾人,但又不让人觉得浪荡的?

      是音色缘故?语速缘故?还是语调缘故?

      不是那种刻意做作的沙哑,优雅又克制,浑然天成,每说一个字都刮擦着她敏感的神经。

      纪逢春舌尖在上排齿尖仔仔细细碾过一圈又一圈,心上像有蚂蚁在爬。

      她第一次觉得超一个人比被超有意思。

      车内暖风烘得她脸颊发烫。

      她打开通话记录,给季冬寒拨了过去。

      几声单调的系统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你好。”电话那头的女声比她之前听过得正经一些。

      纪逢春攥着手机,没立刻接话。

      “喂,你好,请问你是哪位?”

      哪位?

      连个备注都舍不得给她?

      “季小姐,”纪逢春压下心里那点不爽,“是我,纪逢春。”

      “哦,纪小姐…”然后是沉默。

      “今晚有空吗?”

      “抱歉,没空,有事要忙。”

      “有事要忙?”纪逢春忍不住重复,“季小姐不是有别的约吧?”

      她不自觉想起昨晚季冬寒身边的女人。

      “工作上的事。”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明晚呢?”

      “不确定。”

      “你空了给我打电话好吗?”纪逢春将手机攥得更紧。

      “好,我还有工作要忙,先挂了。”

      等纪逢春说完“好”字,电话那头立马传来挂断的忙音。

      礼貌,又充满距离感。

      纪逢春靠在驾驶座的真皮椅背上,长出了口气,没忍住又摸出一支烟点上。

      季冬寒没空啊。

      找别人算了。

      这个念头滋生的瞬间,她高涨的欲望便消退了大半。

      长期跟死亡打交道,养成了她挑剔的性格。

      她总会想,人间的饭,吃一顿少一顿,所以每一顿都必须吃想吃的东西。

      人间的爱,做一次少一次,所以每一次都必须跟喜欢的对象。

      这个喜欢跟情爱无关,纯粹是相对“讨厌”的偏好表达。

      一直以来,她喜欢的都是类型。

      而类型里,有许多人。

      但现在,她的喜欢,似乎变成了对一个特定的人。

      她的挑剔让她难以凑合,总感觉缺失,一种不够好、不够令人满意、不够尽善尽美的缺失。

      那她对季冬寒来说又算什么?

      一种类型?

      还是一个,特定的人?

      纪逢春自嘲地笑了。

      她想,她对季冬寒来说,没有任何特殊性可言。

      对方连个备注都懒得给她。

      这样一对比,显得她好像特别卑微。

      纪逢春又猛吸了口烟,被呛到咳嗽,于是烦躁掐灭。

      她凭什么就非她不可呢?

      连个备注都不给她。

      或许,她对季冬寒个体的“喜欢”,说不定只是没有遇到更喜欢的而已。

      纪逢春发动车辆,依旧朝渐渐春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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