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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痕迹 ...


  •   房间的暖气温度开得太高了,纪逢春把室温调低了一些。

      女人似乎比她更怕冷一些,却也没多说什么。

      体温总会升上去的。

      纪逢春雌伏于女人身下,手指攥得织物开始变形。

      中看不中用的手对她的身体,在陌生中似乎又保持着某种惯性探索,也可能是她禁欲太久,尽管对方技术仍然很差。

      她还是很不争气地沉沦于久别重逢的温存中。

      这种感觉不能用单纯的爽或不爽来形容,心里更多是恐惧。

      她对这个黑白的女人,有深入骨髓的瘾。

      在瘾被满足时,心理的愉悦胜过身体。

      这种陌生的感觉让她恐惧。

      “你这技术下滑得厉害,”第一场结束,她无情点评,“我还以为过去一年,你会有点进步。”

      室内空调的嗡鸣很安静,女人向来话少,让一贯放浪的她也少了许多声音。

      纪逢春的话在一片白噪音中落了地。

      女人没有回答她,而是很轻地笑了一下,低头吻了吻她伸出被子的一截小腿。

      她确认女人并不喜欢她,可是不管事前的调情还是事后的清理和安抚都做得很温柔细致。

      抚摸、拥抱、亲吻,一样都不会少。

      这很可怕不是吗?

      女人披上浴袍,安静地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

      看来是又累了。

      纪逢春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女人手上,白得跟床单融成一片,只有掌根因为拍打泛了红。

      她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

      去年冬天那个下雪的夜晚,世界寂静,她的心却比往日跳得激烈。

      以至于,尽管她十分嫌弃对方的技术,却仍在第二晚,再次在渐渐春邂逅女人后,不情不愿地跟对方再次来到酒店。

      界限从一开始就划得很清。

      她跟女人说:“别用肮脏的感情玷污纯洁的身体关系。”

      于是她们一次次地发展纯洁的身体关系。

      纪逢春向来挑食,不爱吃的东西一口不碰,对于爱吃的东西很难保持克制。

      人生苦短,克制又有何用。

      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自从她踏入丧葬行业,便对失去、离开和死亡司空见惯。

      她知道,她和女人迟早会有结束的那一天。

      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突然。

      想到这里她突然有些生气,她膝行至仍在闭眼休息的女人身边,抓起她的手,很轻地咬了一口。

      女人没有睁眼,顺势用那只手抚摸她的唇角。

      指腹柔软,动作很轻,蹭得人心里痒。

      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但是对方做来却并不引起她的反感。

      抚摸、拥抱、亲吻,以上任意一条都足以让她之前的炮友出局,太多余了。

      却唯独对女人破了例。

      想到这里她更生气了,张口衔住了唇边不安分的手指,这次咬得重了一些。

      女人睁开了眼睛,却没有抽回手,而是任由她咬着。

      “我再休息一下,有点累。”说着又要俯身来吻她。

      “你对每一个跟你上床的女人都这样吗?”纪逢春吐出被她咬得湿漉漉的手指,语调平稳。

      同时,非常刻意地避开了即将落在她发顶的亲吻。

      “什么意思?”女人问,“哪样?”

      “你说呢?”

      女人通过她的动作明白了她的意思,收回手指,同时坐正身体,拉开了和她的距离。

      “抱歉,你不喜欢我就不做了。”

      纪逢春快被气笑了,她是这个意思吗?

      她望向女人的脸,看向深眼窝里那双像是含情的眼睛,和深邃又黏黏糊糊的眼神对视。

      戴上眼镜时冷淡得拒人千里之外,摘下眼镜时看一眼都像要跟她谈情说爱,总感觉下一秒她嘴里就要吐出两句动听的情话。

      实际上并不会。

      近视眼摘下眼镜后,总会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看东西。

      因为看不清,眼睛失去焦点,便总让那目光显得缠绵。

      纪逢春确实花费了一段时间厘清对方想看清她的努力和对她动心起意。

      所以,那样勾人的眼睛,看谁都那样。

      纪逢春心里很不爽。

      所以在对方拉开距离后,她反而主动凑近。

      然后嘴唇贴上那段露在外面、略带凉意的脖颈,唇瓣向下移动,一点点感受肌肤的纹理。

      脖子太长了,人又瘦,难免有颈纹。

      皮肤干燥,她伸出舌尖濡湿。

      然后,她感受到的不只是薄薄皮肤下颈动脉的搏动,还有吞咽时喉结的滚动。

      女人像是天空飘落、还未曾落地的雪。

      不沾染半点尘埃的洁白,身上只有人类的器官和五官,除了食指那点小痣,没有任何多余标识。

      没有纹身、没有胎记,白得很匀称。

      只属于造物主,不属于任何人。

      纪逢春想在这片雪花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可惜的是,为了后续的必要环节,她在浴室时便已卸去所有妆容,那段苍白的颈,连破碎的口红印都无法留下。

      她轻轻叼住一块薄薄的皮肤,准备吻得更深入一点、更激烈一点。

      “别留下痕迹。”女人说着轻轻推开了她,同时往后缩了缩脖子。

      她从未在她身上留下过痕迹。

      以她们过去的、目前的、未来的关系来说,这点边界感是必要的。

      纪逢春很快清醒过来,没再坚持。

      她往后退了一点。

      “还要吗?”女人问她。

      她点头,于是开始第二轮。

      人心不足的欲望被一点点填满,只是填不满感情的空虚。

      “不舒服就跟我说。”女人总是温柔。

      她却希望对方能弄疼自己。

      疼到能让她留下关于存在的记忆,一种心理痕迹。

      一种很有边界感的痕迹,只有她能感受到。

      纪逢春确定自己没有任何受虐的秉性,或许是对方的冷淡让她错觉她不是在跟一个人,而是在跟一个工具发生关系。

      那种冷淡并非刻意。

      她不能责怪一片雪花,为何无声飘落,又为何冷冷冰冰。

      那片雪只是落下,直到落在皮肤,缓慢融化,那点凉侵入肌理,带来短暂的战栗,灵魂震颤。

      雪花融化,凉意消退,身体涌出被晒暖的海水,又被唇舌卷去。

      女人的黑发被黑色皮筋扎在脑后,和颈后的皮肤黑白对比分明,很有视觉冲击力。

      她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低头看女人伏低的、一截骨头凸出的颈。

      腿不自觉缠上女人的后背,小腿发力,让对方靠她更近。

      听见一声闷哼,似乎是被呛到。

      纪逢春终于卸了力,软软倒在床上。

      她体力比女人好得多,不需要太多时间休息。

      轮到她履行在这种平等关系中的义务。

      她伸手摘掉女人的皮筋,将自己汗湿的头发潦草扎起。

      皮筋几乎是从女人的黑发滑脱,那头黑发顺滑到她明明看见女人只是随手一扎,却像仔细梳理过一样一丝不苟。

      皮筋松开的瞬间,发梢抚过她的小臂,让她心痒得不行。

      她将女人推倒在柔软的织物,双手按住对方的两边膝盖。

      应该是出于某种报复心理,她学习对方的磨人。

      明明她对于对方的身体已经足够熟悉,只要她愿意,她可以轻易让对方的平静短暂裂开道缝隙。

      可是她偏不,一次次在要紧关头停下。

      她再次抬头,看向女人。

      对方也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别的颜色,没有欲望,也看不出情绪,勾勾缠缠的眼神像在看她。

      又像在看别的东西。

      嘴唇微微张着,隐约能看见齿尖一点莹白的光。

      她起身,将对方压在身下,吻她。

      “帮帮我。”一吻结束,女人的声音终于带了喘。

      不仅是体力不行,肺活量也不行。

      纪逢春跨坐在女人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求我,”她说话时指尖已触到滑腻,“求我,我就给你。”

      女人又笑,直起上半身,将她身体拉低,唇瓣轻轻含住她的耳廓,声音像从喉咙深处呵出来的。

      “求你,”她说,“我喜欢你超市我。”

      她确信女人不吸烟,那副天生的烟嗓,说话时慢条斯理,没一点求人的味道。

      却比纪逢春想得还勾人。

      女人在这方面比她克制得多,一次满足后就已经开始穿衣服。

      “季小姐,”她按住对方捏着衬衫纽扣的手,“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季冬寒。”

      还真是人如其名。

      纪逢春抓过季冬寒的手,让掌心向上摊平。

      “纪逢春。”她说得很缓慢。

      慢到每说一个字,她的指尖就能清晰在对方掌心写出对应的字。

      “你名字很好听。”季冬寒抽回手,继续扣纽扣。

      “你又要走了吗?”纪逢春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很晚了。”

      “嗯。”

      “要不加个微信怎么样?”纪逢春点开二维码,“我们还算合拍,不是吗?”

      “不了。”季冬寒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有缘再见。”

      “为什么?”

      “呃,我只有工作微信。”

      “那留个联系方式?”

      “呃…”

      “号码是多少?”纪逢春打断她,“你不说别想从这个门里出去。”

      “纪小姐性格真有趣。”季冬寒抿着嘴笑。

      说完报出一串数字。

      纪逢春拨了过去,在听到对方的手机铃声响起后挂断。

      季冬寒朝她扬了扬手中抓着的手机:“这下我可以走了吗?”

      “有缘再见。”纪逢春点头。

      门被轻轻关上,房间里又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那阵短促的铃声只响在纪逢春的脑海里,规律单调的系统铃声。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雪融后没有半点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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