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你也不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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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怀谦没生病时也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
她的庭院布置雅致，从院墙上攀援的花蔓，到屋前亭亭如盖的青树，满园错落着各色花草，一年四季，四时景致，各成风情。
原本树下常年放着一把摇椅，春秋之际她会躺在此处闲适读书，只是采采自进门起便没见过。
自打贺怀谦卧床起，整个院子好像都失去了生机，花照开，但已然不见从前夹缝中生根的茂盛生命力。
她已经很久没有去赏过花，若不是秋日时的桂香霸道，强硬地挤进紧闭的门窗里，她怕是真要把这里忘个干净。
采采依偎着贺怀谦坐，人瞧着还在，心已经魂飞天外了。
见他眼神痴痴地望窗外的方向瞧，贺怀谦放下书，好奇问：“在看什么？是想出去玩会儿吗？”
开小差被抓了个现行的采采立马回过神来，羞愧地低下头，认错态度良好：“对不起大少姥，我不会再这样了。”
贺师傅可比她私塾的师傅好脾气得多，要换她在学堂上走神，这会儿戒尺就已经抽上来了，而她还是温和地表示理解：“无碍，想玩就去吧，听话。”
采采认真地摇摇头：“大少姥，我不是想去玩。”
他的目光又不由自主移向窗外的盎然绿意，两手托腮，怔怔地出神，好像在和贺怀谦闲话家常，又像在自言自语：“该是春耕的时候了，也不知道娘和爹还忙得过来吗？”
贺怀谦轻轻环住他的肩头：“想家了吗？”
采采点头又摇头：“有一点点，但不是因为这个。”
他想起娘说过春天好，万物生，草木抽新芽，一切都在向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如今又到了春天，那大少姥的身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呢？
那双澄澈明亮的大眼睛看过来。
博学如贺怀谦，时至今日她才发现，原来她也不是像自己自居那般全能全知，她也有回答不出的问题，她给不了自己答案。
屋子里忽然静得可怕，许久后，才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应答。
“也许就在明天。”
她骨节分明的手探过来，与采采十指相扣。
采采脸上的阴云立马驱散，皱成一团的眉头舒展开，笑容灿烂：“我也觉得！大少姥，您已经很久不咳嗽了，一定是快要好起来了！”
贺怀谦心头一颤，才恍然发觉，自己的确不再像大半年前那样气若游丝。
她原都以为自己是半截身子埋黄土的人了，怨过，恨过，但更多的还是不甘心。
不甘心她还这么年轻，还未成一番抱负，恨天殬英才，给了她能做上祁州府历年来最年轻的秀才的敏慧才学，却要在她最风光得意的时候将她重新囚于方寸天地。
算起来，这如与世隔绝的光阴已将将有三个年头。
贺怀谦还年轻，一个三年看起来也许不算太久，但年轻时的三年总共又有多少？
在同窗意气风发地打马游街时，她躺在被浸成药罐子的榻上掰着指头数，数离下一次科考还有多少的日夜。很多个夜里贺怀谦甚至不敢闭眼，怕一觉睡去后看不到明天。
旁人都说过满则亏，定是应验在了她身上。贺怀谦既是个生在富贵窝里的天纵之才，于是老天便以健康的身体作为交换。
孩子生而体弱，几乎见风就倒，贺家双亲全指望拿银钱吊着她一条小命，战战兢兢养到十多岁，眼看她的人生才刚要开始，便遭当头棒喝，一场急病将她害得几乎去了半条命。
若是一开始便过着只能瘫在床上苟延残喘、仰人鼻息的日子，也许贺怀谦都不至于如此颓靡。但她已经见过外面的天地，自由的灵魂不甘被禁锢。
她还以为自己该是一直被人高高捧起的天之骄子。但有一天贺怀谦突然发现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掌控不得，脚下沾不到踏实的土地，好像开始断开了与世间的联系，她不甘心地想要负隅顽抗，但从未料想过的或同情或怜悯、高高在上地施舍自己一般的目光，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何时轮得着别人可怜，她又何尝需要可怜。
要强的贺怀谦封闭起自己的世界，将自己裹成刺猬，拿尖刺抵御身边人包裹在温和外壳下的的恶意。
“采采，嫁给我委屈了吧。”贺怀谦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春风撩面，很容易便会被略去。
采采清楚捕捉到了，猛地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大声反驳：“大少姥，我没有！”
印象中的采采一直胆小如鼠，说话声音轻柔得像池中碧波，从不敢这般大呼小叫。贺怀谦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抚了抚胸口，声音和缓地解释道：“我没有怪你，只是想说，我这身子到底拖累了你。”
正当年华的美人儿，想来本该是最贪玩爱闹的年纪，嫁人了却要守着自己这病痨子，终日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就连她这走不动道的都被闷得觉得生活快没了盼头，不知他这健全人又该作何敢想。
若没有嫁给她，这个时候，或许他会牵着纸鸢在春光中自由奔跑。
“若没有嫁给大少姥，这个时候我还饿着肚子在地头拔草。”采采眼窝子浅，不高兴贺怀谦说丧气话，又开始红了眼眶蓄泪，“大少姥对我好，给我吃肉，还给我糖吃，能伺候大少姥才是我的福气。”
贺怀谦没想太多，听他这番话心头一颤，本有些动容，可听到后半句时又忍不住哑然失笑：“瞧你这小家子气，就惦记着吃。”
采采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羞赧地低头，不大灵光的脑袋费劲儿转了半天，才想出句贺怀谦教的有文化的话：“大少姥不是说了嘛，那什么食……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嘛！”
贺怀谦刮了下他的鼻尖，难掩笑意：“谁教你这么用的，应该说，‘民以食为天’。”
采采又狗腿地给她捏肩，嘿嘿傻笑着恭维起来：“还是您厉害！”
贺怀谦看着采采似乎永远无忧无虑的笑脸，心情也无比舒畅，和颜悦色道：“采采也不差。”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你也不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