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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咒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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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药是场长久的拉锯战。
任凭采采磨破了嘴皮子劝说,蜜饯果脯糖水各式花样换了个变,都不能打动贺怀谦分毫,拒绝人时冷酷过风雪天冰窟窿里的河水。
他挫败地捧着碗立在床边,耷拉着脑袋,神色恹恹,好像在罚站。贺怀谦翻过卷边的书页,淡声道:“多一次少一次又无碍,何必执着。太过执拗会生心魔,也是不好。”
采采才不管什么“新馍”“旧馍”,能吃饱就是好馍,坚持要大少姥按时服药就是对她治病好。
“大少姥觉得喝了也不一定能好,可不喝药更不行呀!”
贺怀谦不为所动。
他有些着急,只恨自己嘴笨,说不过贺怀谦。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他实在找不出话,又开始示弱:“我服侍不好您,连用药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怎么向婆母交代?”
“倒了。”贺怀谦冷酷无情。
采采被噎得哑口无言,泪珠子又滚下来:“人都说妻夫俩要有难同当,那我喝一半,大少姥是不是就也得喝一半?”
还没等贺怀谦捋清他九曲十八弯的思路,采采已经端起药豪气干云地“咕嘟咕嘟”灌了半碗,一手捂嘴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手还要硬塞给贺怀谦。
贺怀谦那双因过分瘦削而突出的眼睛瞪得更大,恨不能瞪出眼眶,她气得又是一阵咳嗽:“你干什么!药也是能乱喝的吗!”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由于担心他乱吃药把自己药得更傻,贺怀谦真捏着鼻子不情不愿地干了剩下半碗,苦得她咬牙切齿,齿关打颤。
她怎么可能是在乎一个才认识没两天的小男儿家,只是单纯地怕娶了个又土又傻的做正夫遭人笑话!
“满意了吧?”
贺怀谦面色不善地扬了扬空碗给他看,采采又露出那傻气的露齿笑,只是这次一口雪白的牙被这药汁子给染黑了,格外滑稽。
因还在展示生气,贺怀谦想笑又不敢笑,扯了扯嘴角,马上又紧抿着唇绷成一条直线,缓了缓才不轻不重地斥道:“你这小狗腿子,也不知你究竟是我房里的人,还是我娘爹的人,胳膊肘拐别人怀里去了。”
采采已经将碗端远,手还扑腾着扇风试图散味,听她这话,他转过头认真地回答道:“娘说了,男儿家就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嫁了大少姥,那就是大少姥的一个人的狗腿子。”
贺怀谦招招手,采采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凑过去,她立刻抬手屈指敲他脑门:“你说谁是狗呢?!”
采采“哎呦”一声捂着脑袋,有些委屈地轻声道:“我是小狗,汪汪。”
贺怀谦眉眼间是藏不住的笑意,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这么乖。”
母亲说得真是,身边多了个可心人确实好,她只觉得今天身上的疼痛都轻了不少。
只是不知他又能对自己耐心到几时。
采采却不知她心里都在想什么,每日吃得香、睡得香,没事就忙着给她捏肩捶腿,或是坐在床边打络子。
实在闲得发慌,采采原还想自己裁衣,当初下聘时得了些贺家母父单独赏他的漂亮布匹,就在他嫁妆箱子里收着。
但上手一摸着柔滑的料子,就是他这样没见识的也能猜着必然价值不菲,便舍不得动了,怕自己手艺不精浪费了。
但络子打多了也用不着,于是采采很快又无事可做,给贺怀谦做按摩的休息时间,他便捧着脸对着她发呆。
贺怀谦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耳后根烧红一片:“采采是不是无聊?”
果然得到采采诚实地点头回应。
贺怀谦拍拍他的肩膀:“我院子里应该养着不少花草,你到外面去玩会儿吧。”
采采摇头:“不要,我要照顾好大少姥。”
贺怀谦宽慰:“不是还有下人伺候,哪里就需要你寸步不离,事事亲力亲为了?”
采采还是摇头,笑容纯真可爱:“我就想和您在一块。”
这话听得她心里熨帖,很是欣喜。思索片刻,贺怀谦又有了新主意:“采采想认字吗?”
她手头早没了孩童启蒙读本,又不好劳师动众地去寻,怕传到母父耳朵里要训斥采采不安分,于是便取了笔墨来,亲自来写,随心所起,想到什么教什么。
到底是小妻夫间的乐趣,又不是私塾师傅讲学,哪那么多讲究。
贺怀谦的身量其实很高大,只是病成一把骨头才瞧不大出来,她的手也是修长的,即便枯瘦至此,也能轻易将采采的手完全包裹住。
骨肉匀称,皮肤细腻光滑,摸起来手感很好。
采采完全没注意到贺怀谦拇指的小动作,他还是第一次摸笔杆子,感觉十分新奇。
以前老书生教他们认字时都是拿树杈在地上比划,读书的用具很贵,大多数人都舍不得用,他也只远远看过村里去上学堂的姐姐家中的,怕给碰坏了,谁也不敢上手。
贺怀谦见他爱不释手,要把笔杆摸抛光,笑道:“等采采学会写字了,我就送你一支。”
采采忙推拒:“我不要!我哪就用得着了。”
虽然相处时日不久,但采采的心思实在太直,贺怀谦立刻便读懂了他的真实想法,轻叹一口气:“采采,我贺家还不缺你这点银钱。”
这小抠门精,若是会打算盘,叫他去做账房可再合适不过了。
采采脸一红,讷讷称是。
她握着采采的手,带他划下了人生中的第一撇。
用软绵绵的毛笔写字的感觉,对采采来说很新奇,他用树枝在地上划的尚且歪歪扭扭,大少姥却能叫四处倒的笔头这么听话,叫它往左就不会往右。
他满目崇拜:“大少姥真厉害!”
贺怀谦被他这事事有回应捧得想不开心都难,含笑问道:“只是会写字就厉害了?别贫嘴了,认真学习。”
采采立刻坐得板正,跟背后环抱着他的贺怀谦贴得更紧密。
“这个字,认得吗?”贺怀谦拿另一手点了点纸面。
他有些害羞,小声承认了不识得。采采有些担心大少姥会觉得自己笨。
但贺怀谦只是指着这个字,温声道:“这是‘采’,是采采你。”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自己被叫惯了的名字,忽然以另一种陌生的方式再次出现,重头开始认识,仿佛无形中建立起了一种与世界的新的链接。
他的指尖落在已经干涸的墨迹上触摸,沿着贺怀谦方才教的顺序描摹了一遍,他忽地又笑起来,回头看向她,眼睛明亮地像揉碎了一把星子:“大少姥,我的名字是不是很好看?”
她也被采采孩子般的天然感染,微微颔首,温柔道:“和你人一样生得好看。”
学习的热情愈发高涨,采采摇晃着她的手臂,难得嗲声央求她一回,请她再教自己一些。
贺怀谦好心情地依了他的请求,又写下两个新字。
采采指了指第二个字的部分,开心道:“这个我认识,是‘言’,对不对?”
她点了点采采的鼻尖,笑答:“对,也不对,这合在一起才是个整字。”
说罢她拉过采采的指尖,在纸上跟着重新比划了一遍,同时讲解道:“这是‘怀’,虚怀若谷的怀。”
第二个字很复杂,圈圈画画,要把采采也给绕晕圈了进去。
“这是,谦恭仁厚的‘谦’。”
采采茫然地摇头:“大少姥,你讲的两个词,我好像一个字都不认识。”
贺怀谦拉着采采的手点上墨迹,带着他重新认识:“这是‘怀谦’。”
采采跟着读:“怀、谦,怀谦。”
贺怀谦轻声笑答:“我在呢,采采。”
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