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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长命百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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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怀谦瞧着是面色红润了,不过大概率是被气得气血上涌了。
采采滑跪速度之迅速,实在令她叹为观止。
不至于,不至于,只是为了一口吃的,闹得妻夫不和,说出去也是丢脸。贺怀谦抚了抚胸口,自我安慰着,还不忘腾出另一只手,指着桌子上的汤对进门查看的下人吩咐:“拿去热热。”
下人低眉顺眼地端起小盅就走了,目不斜视,好像当真看不见地上还有个大活人。
贺怀谦久病后性情大变,但也只是脾气变急躁了,不至于好赖不分,知道采采是真心为她着想,只是人不太聪明,脑子直,说话也直,何必跟个傻子计较。
几个呼吸间她就熄了火,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采采只虚虚地将指尖搭在她枯槁如柴的手中,并不敢真的用力,眼泪已经忍不住打转,顺着浓密的睫毛聚成了最小的湖泊,挺俏小巧的鼻尖也变得红红的,好不惹人怜爱心软。
还没等贺怀谦问,他便已经泪流不止,嚎哭出声:“大少姥怎么瘦成这样?到底是什么病,能治好吗?大少姥生病一定很难受吧,老天怎么这么不公平,叫大少姥你这样的好人受苦。”
贺怀谦张了张口,她见不得男儿家伤心,本想安慰哭泣的采采,但他哭得是自己,她一时也哑然,不知该怎么劝慰得了自己。
两人就这么面对着彼此无言,枯坐半晌,一时间屋子里只有美人低低的啜泣声。但采采很快抬手抹干净了泪,哭解决不了问题,还只能叫大少姥跟着心烦,他得打起精神来好好侍奉。
贺怀谦神色带着超脱的淡然,无悲无喜,好像游离与世外,若非实在形容枯槁,倒是会叫采采想起庙会上端坐莲台的观音。
她其实在盯着采采出神,才认识不到一天,还被吓了几回,她的确没料想到会有人哭自己。不过看他情绪来去自如,跟演变脸戏法一样,倒是意外地给她寡淡的生活添了一点特别。
以前每日的膳食基本都是怎么进去就又怎么出来,她喝药喝得舌根都发苦,吃什么都没滋味,食不下咽,只有饿极了的时候才会就两口点心果腹。
今天折腾了一大出,两人终于再次坐回饭桌时,贺怀谦看着很快就自顾自用得香甜的采采,忽然也莫名有了胃口。虽然进食量还是小得跟喂猫一样,但好歹能按时按点,便已经是有所进益。
吃饱喝足后,贺怀谦照旧无精打采地要倚床上看看书,采采就安生地蹲在旁边服侍。
摸着贺怀谦的手还发凉,像在握冰块,他便扯过榻上另一张薄被披上,虽然不如披衣优雅,但采采朴实地认为舒适才是第一位的。他还仔细地将四角都折进去,防止透风,如此保暖性才能好。
贺怀谦倒也没心力反对,任由他胡闹,眼睛只管盯着书看。
采采把头凑过来,歪头认了半天,翻来覆去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他家没钱,供不起读书人,采采为数不多识得的几个字还是村里的一个老书生闲时随口教的。
这上面的字他基本都不认识,更不用说读懂。
他跟着看了两页,终于瞄到了自己能看懂的东西——左上角一张小小的插图。
又扭着脖子琢磨了半天,他觉得还是应该不耻下问:“大少姥,这小人为什么要倒着站?”
贺怀谦一怔,“唰”地一下反扣下书,也没回答他,岔开了话题:“去给我倒水来。”
她轻咳两声,从昨晚到今天快说了她一个月的话量,嗓子就也燥得频繁。采采不疑有它,乖顺执行贺怀谦的任何指使。
他自觉无才无貌,被贺家买来就是为了伺候好大少姥的,大少姥一家人都好,他从前可是连给镇子上的富户做小都不敢奢望的。
采采闲不住,贺怀谦不使唤,他便要自己找活干。见她开始闭目养神,他就放弃了刚冒出头的洒扫的念头,这个动静大,会吵到大少姥。
眼珠子转了一圈,最后他挨着床边坐下,将两掌对搓,焐了焐手背,确保手上有热气,才小心掀开一角,将手钻进了被子底下,覆上贺怀谦的腿揉捏起来,为她按摩腿部。
小时候他听村里会看病的姥姥提起过,人躺着不动久了腿就会萎缩,走不成路,所以不能做整日游手好闲躺炕上偷懒的人。
这话本意是吓唬孩子,要他们勤快些,但傻气得有些执拗的采采给牢牢记住了,他怕自己睡了懒觉后就不会走路了,因此格外的积极好动。
本来他是想在早膳后挽着大少姥到外面走走的,但她不愿意,采采自然不敢强求,便开始专心为她捏肩捶腿,也能稍作缓解。
原先在家时,采采也没少做活,手上力气不小,偶尔下手便没个轻重。贺怀谦眼皮都不抬,轻声道:“你想谋杀亲妻啊?”
采采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急得要指天发誓,贺怀谦又被他逗笑:“采采,这是和你开玩笑。”
谁想听了这话,他一张小脸绷得更严肃:“命怎么能拿来开玩笑呢!大少姥要长命百岁,健康无忧一生的。”
贺怀谦蓦然软了心肠,眼神柔和,抬手抚摸他柔软的发丝:“好,一定依采采所言。”
采采喜欢被抚摸,他也会这样对原先家里的小黄狗表达喜爱,被大少姥摸起来很舒服,能感觉到她是温柔耐心的。
传言果然不可信,大少姥怎么会是他们口中凶恶暴戾的人呢。况且大少姥早上还叫他吃肉。采采想着回味无穷的肉滋味,又开始傻乐。
说话间有下人通报,说到了用药的时辰。采采对此很是积极,不等贺怀谦说话,已经主动跑去了门口接。
黑糊糊的药汁还飘着白烟,滚烫的时候气味传播得更远更清晰,采采比贺怀谦还先皱起眉头露出苦瓜脸:“好难闻,大少姥每天都要喝这样的东西吗?”
虽是抱怨,但他还是捧着药碗吹了吹,待到觉得手上没那么灼烫时舀起一勺,亲自试了温度,一时苦辣酸辛交织的味道直冲天灵盖,好悬没呛得他一把打翻了碗,眼泪都给刺激出来了。
已经品味了三年的贺怀谦以为找到了知己,自然也一脸苦大仇深地直抒胸臆:“端走吧,今天没心情。”
采采立马转移立场:“不行!不喝药病怎么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