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拜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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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热闹喜庆的氛围却没能给贺怀谦带来一丝波澜，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等迎新夫的花轿送上门。
顾忌她的身子不堪劳累，婚仪流程一切从简，连新夫进门都是独自一人，唯到拜堂时，身为新人的贺怀谦才会露个面。
贺府大少姥娶亲的声势阵仗大，但实际请到场的宾客其实并不多，几乎都是本家和外家亲近之人。
不知道是贺怀谦这个病得跟残废无二的儿子丢份儿，还是那专挑来冲喜的粗鄙乡野村夫新夫拿不出手。
等顶着红盖头的新夫跟着引路的阿翁亦步亦趋地挪进正堂后，贺怀谦也由一个下人搀着，勉力站了起来，另一手牵巾，一方锦缎连结了两个陌生的人。
在唱喏声中，她缓缓跪下身，和身侧不知相貌、甚至已经不记得名姓的男郎拜了天地和高堂。
妻夫对拜时才是贺怀谦第一次正面面对她即将正式过门的夫郎，她已经很疲惫，躬下腰后，即便有人借力，还是吃力地迟缓起身。
对面的人似乎也很是紧张，脑袋要压得比她更低，他笨拙的动作叫盖头掀起一角，险些要遮不住脸。
她感觉到似乎是有一道视线在隔着帘幕窥伺自己，观察着自己的动作，连起身都不敢快过自己。
在一声“礼成”的唱喝和众人的欢欣庆祝的掌声中，贺怀谦转身坐回轮椅上，悄悄地吁一口气，独自离场回房去了，留新夫一人向婆公敬茶。
下人侍奉贺怀谦换回了寻常的衣衫后便退出门去了，她倚在床头借着昏黄的烛光闲闲的拨弄着一把棋子。
“咯吱——”
又是一声极轻的开门声响。
长久处在安静的环境里，贺怀谦如今对声音格外敏感，尽管听得出开门人已经尽可能谨慎地放轻了手脚，但还是发出了难以避免的动静。
一双红绣鞋出现在她视野里，脚步轻得像猫踩过，目光上移，便可见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不安地搅动在一起，身子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这人身量也就是寻常男儿家那般高，偏瘦削些，瞧着没什么特别之处。
她沉默地凝视了他一会儿，轻声叫他坐到自己身旁来。
“叫什么名儿？”
“我…我叫…”
他声音比蚊子叫还小，挨得这么近，贺怀谦费神分辨都听不清，火气一下窜上头顶：“我问你话你听不见吗！”
又是个惹人心烦的蠢货。
他像是一下子被吓住了，“扑嗵”一声便跪伏在地。膝盖撞地的闷响毫不含糊，速度快、声音干脆得叫贺怀谦怀疑他刚才是滑出去的。
不过也许真的是呢，竟是连盖头都被甩掉了，搭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大少姥息怒…我、我知道错了…”他声音细得跟幼猫叫似的，还带着明显的发颤，话音落已经带上了哽咽，吵嚷得令她头疼。
贺怀谦被气得心头发堵，闷闷的喘不过气，她手握拳轻锤胸口，被自己快要凸出的骨头咯得更难捱，斥骂还没出口，便猛地咳嗽起来。
地上还在瑟缩的小小一团立刻便收了哭声，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顾不上抹脸，急慌慌地茫然环视一圈，很快找到了不远处桌上的茶水为她跪地奉上。
就着温热的茶水顺了顺气后，贺怀谦才压制住了不适，将杯子搁在一旁，疲惫地捏了捏眉心，才又垂眼看向还恭敬跪着的新夫。
虽是个小家子气的，有些上不了台面，但伺候人倒是有眼力见。
这一眼叫她看清了盖头下竟是藏着的一张艳若桃李的脸蛋。肤色莹白如玉，两腮透着好气色的红润，那双明亮的大眼睛还含着水润润的泪光，红唇被皓白的贝齿轻咬，透着股惹人疼惜的楚楚可怜。
她哑然，喉头干涩，错开了视线，忙又拿起杯盏啜饮小半，才塞回到他手中。他很懂事，不须过问，便去重新斟满了茶端回来，神色恭顺，没有半点不满。
自己方才又控制不住情绪，冲动了。她心头泛起淡淡的懊悔，方才这种情况在她病重到卧床一段时日后时常发生，贺怀谦是打心底觉得这样的自己陌生得可怕。
眼看他又要跪，贺怀谦缓缓抬手止住他的动作：“你做什么？动不动便行此大礼。”
他似是有些紧张，但还记得方才的训斥，艰难地强迫自己提高了些音量，声音变得有些怪异：“回少姥的话，我、我是从乡下来的…怕坏了规矩…”
贺怀谦被他变调的嗓音逗笑：“我看着很凶吗？”
他连连摇头加摆手，面色分明是透着恐慌的，却非嘴硬说没有。
贺怀谦意识到他应该很是胆小，方才定是被自己吓坏了，于是软和了语气，拉过他的手，捏了捏掌心。
这还是她第一次摸除父亲以外的小男郎的手，虽也是薄溜溜的，手感却不大柔软，细伶伶的指尖还有些粗粝。
她牵着新夫的手宽慰道：“你不习惯，便还是小声说话就是，不必勉强。”
小美人像棵含羞草，缩着肩膀，垂下眼睫，怯生生地点点头。
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贺怀谦才终于听清自己家新夫的名字。
“采采。”看对面的人眨了眨眼，表示自己在听，贺怀谦含笑又重复一遍，温和道，“你的名字很好听。”
采采的确是面皮薄，只是被称赞了一下名字，他便红了脸颊，嗫嚅着道谢：“谢谢大少姥的夸奖。”
“别这么叫我。”贺怀谦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采采立刻像小动物遇到危险惊吓炸毛一样，绷直脊背，紧张地应答：“是，我、我该怎么称呼您？”
贺怀谦张了张口，却也卡壳了，有些说不出口。沉默片刻，她妥协般道：“算了，你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
采采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立马绽开一个轻松的笑来，乖乖答话：“是，大少姥。”
贺怀谦没话找话般找茬：“正常说话，不用总带“是”。”
采采应声：“是，大少姥。”
贺怀谦：“……算了随你。”
采采：“是，大少姥。”
贺怀谦那点新鲜劲迅速消退，心道，她母亲可真是给她找了个妙人儿。
话说多了，就又要咳，贺怀谦已经被折磨得没脾气了，提前判断了身体的反应，在采采还呆呆地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回话时，她已经搭着采采的手借力，探出半个身子，认命地伏在床头俯身一阵咳嗽，直咳到脸红脖子粗，才稍有缓解。
采采被抓着手，不敢挪动，只得别扭的用另一只手为贺怀谦抚背顺气。当摸到背上凸出的脊骨时，他吓了一跳，拍抚的动作轻得像挠痒痒。
等贺怀谦情况转好，终于撒开手，他又麻利地去端茶倒水。贺怀谦这次只抿了一小口，便推了回去。
采采满眼忧色，已经短暂忘记了对贺怀谦的害怕，软绵绵地劝说道：“大少姥再喝些吧，咳嗽要多喝水，好得快。”
贺怀谦撇过头去，不理会。她的病情复杂，咳嗽身体虚弱连带出的只是并发症，喝水也是治标不治本。水喝多了，麻烦多，她宁愿忍受着口渴。
采采却跟看不懂眼色一样，固执地把杯口凑到她唇边：“大少姥再喝一点好不好？”
“啪——”
杯盏也应声而碎，瓷片四溅。
采采惊慌地哭着又一下子扑跪在地，连连磕头：“大贵人饶命！大贵人饶命！”
贺怀谦本来再次点起的火气给他这话浇灭了：“……你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拜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