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冲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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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咳咳……滚出去！”
瓷器碎地的脆响划破一室冷寂，黑褐色的药汁顺着渣滓蜿蜒淌出，渗入青石砖缝，苦涩的气味被圈禁在这一方幽深天地。
少年卧在榻上，艰难支撑着半边身体，发怒打翻药碗的动作已经耗费了她不少心神，那令人作呕的酸辛苦辣死缠烂打地扑面而来，呛得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她已经瘦得脱相，颧骨突出，面颊凹陷，像骨头架上裹着单薄一层苍白如雪的皮，因情绪激动，才暂且从脖子根涨红到颊侧，泛起淡淡的活人该有的血肉色。
一声怒斥也像是被掐住脖子，费了好大劲儿才能勉强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无甚威慑力，但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足以叫人不寒而栗。
下人不敢多言，战战兢兢请罪，清扫过后便依言退出门去，留她一人独处，冷静冷静心神。
“咯吱——”
略显年久失修的门板发出干涩刺耳的噪声，吵得她心烦意乱，刚消下去的不平立时又爬上心头，胸腔郁积的火气躁动，烧得她无法抑制地再次猛烈地咳起来。
“我叫你滚！你也敢不听本少姥的话了吗！”
那双因病态的瘦弱而有些突出的眼睛瞪大，目眦欲裂，手也摸索着床头还能碰到的物件，看也不看，一股脑地推翻，代替她羸弱的身体发声，宣泄着怒火。
“怀谦，是我。”儒雅的中年女人温和应声，没有半分被冒犯的不快，步调沉稳，绕过屏风出现在少年跟前，面上已然露出淡淡的忧色。
“……母亲。”
少年见着来人，收了气焰，以拳掩唇轻咳两声，勉强扯起嘴角笑了笑，拖着绵软无力病体费力挣扎起来，坐直了身子，恭敬地问候长辈。
贺肃自己拉过绣墩挨着儿子的床榻坐下，看着她自己起身，没有丝毫插手的意思。
这并非是她对一个病殃殃没什么价值的孩子的漠视。贺怀谦是她的长子，且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只有怀谦一个独苗，怎么会不在意这个陪伴自己时日最久的孩子。
正是贺肃知道儿子病后心思敏感，旁人越是将她照顾得无微不至，越是提醒着贺怀谦：她是个病入膏肓、几乎不能自理的废人。这对于一个几乎从小受尽敬仰和瞩目的天之骄子来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贺怀谦病重后心情郁结，火气旺，脾气变得十分暴躁，如今下人稍有不顺意，她便要恼怒驱逐，能留在贺怀谦身边伺候的半年都是稀罕事。
算上刚被撵出门去的那个，已经是这段时日换掉的第五个了。
别说下人畏惧，就是她这做母亲的也是小心照顾她的情绪。
进门前贺肃已长长叹了一口气，坏情绪是会传染的，此刻坐在儿子面前，她尽力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不惹得贺怀谦心里更郁闷：“母亲来是想和你说件事。”
贺怀谦下意识绷直了背脊，以成年人的姿态面对母亲：“您请讲。”
贺肃拉过贺怀谦，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背：“是喜事，母亲为谦儿挑了个夫郎。”
“谦儿心思通透，母亲也就不瞒你，跟你照实了说：这一来，是想府里添添喜气，为你冲病晦，二来，你也到了年纪，身边总该有个知心人照顾着，我和你父亲才好放心。”
见贺怀谦没有即刻流露出抵触的情绪，贺肃才接着补充：“那孩子我打听过，是个贤惠懂事的，相貌也不差，母亲便擅作主张，替你定下了……”
她顿了顿，又道：“谦儿先将就着，若实在不喜，往后再给你挑新人就是。”
贺怀谦动了动干涩起皮的嘴唇，因太久的闭合，唇瓣黏合在了一起，一开口疼得她没忍住轻轻嘶了一声。
舌尖抵在齿间，润了润阵痛的伤口，留给她片刻斟酌词句的时间，她才垂首恭顺应道：“婚姻大事本就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母亲何来的擅作主张一言？儿子该多谢母亲操劳才是。”
贺肃欣慰一笑：“好孩子。既如此，下个月月底便有好日子，尽早为你迎新夫进门。”
母子二人又闲聊了几句，门外管家来通报有客人到访，贺肃便叮嘱过贺怀谦注意保养身子，匆匆去了。
贺怀谦注视着母亲的背影远去、消失，这方阴霾笼罩的屋室重新归于寂静。
她神色古井无波，平静地捞起被她摔到地上的书，侧身将胳膊压在软枕上，强撑着使力，将身子往下挪，等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半躺下后，里衣已经浸出了薄薄一层细汗。
病气耗人，气弱体虚的贺怀谦凭着自己连走路都成了问题，稍走动多些便气喘，为养病只能长久卧床下不了地。每次想出门至少要两人架着给她支撑，叫她少费力气，或是干脆坐轮椅上被人推着。
贺怀谦不堪忍受自己这副跟没骨头似的样子，便越来越不愿意见人，只独自闷在屋子里。
但躺久了又会下肢无力，如此往复循环，她愈发站不起身，几乎是半瘫在床榻上，舍了尊严，苟延残喘地活着。
如今贺怀谦唯一的精神慰藉便惟有读书。
自那日后，府里就开始张灯结彩。
因怕扰了她休息，婚房布置相对简洁许多，只窗子上多了剪纸，门口挂起两盏红灯笼，除却婚仪必备的用具，连条彩绸都没有。
若不是室内正中张贴上了大红喜字，实在难确信这是大婚的主人家，怕是寻常富裕些的人家过年都比这装潢的更喜庆。
贺怀谦对此一概事宜皆置若罔闻，仿佛不久后的婚仪与她无关。若不是父亲投来小心翼翼地乞求目光，刺痛了她已经近乎麻木的心，她甚至连婚服都不想试。
衣服是照着她的惯常的尺寸做的，料子质地柔软，刺绣精细，看得出来是并没半分敷衍的意思，只是以一种难堪的姿态出现在镜前，贺怀谦也很难瞧出什么好赖。
她木着一张脸，被架起的胳膊已经酸胀，呼吸慢慢粗重，身体的不适叫她又开始疲于应对，连笑一笑都嫌累。
况且这张瘦得皮包骨头的脸，一笑起来便凹陷得更明显，活像个骷髅架子。她父亲是个很典型的富家公子形象，温吞、软弱、怯懦，自己这恐怖的怪样一定会吓到这个跟瓷娃娃般易碎的人。
风从没掩好的窗缝钻入，鼓动了衣摆，大红的衣衫挂在她身上荡了荡。
她动了动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唇，声音轻得要被风卷走：“没事，就这样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冲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