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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四章·归府改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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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儿回到北境镇国公府的那一日,天色极好。
雪后初晴,府门前的石阶被清理得一尘不染。朱漆大门敞开,府中早已得了消息,管事与仆从一字排开,并不喧哗,却透着久违的郑重。
她尚未行至阶前,外祖父便已扶着手杖走了出来。
“回来了。”
他只说了这三个字,语气却微微发颤。
隐儿行礼,还未开口,便被他一把握住了手。那只手苍老,却稳,力道不轻。
“回来就好。”
“瘦是瘦了些,人却稳。”
舅舅站在一旁,眉目严肃,却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府里这些年冷清,你回来,正好添些人气。”
他们是真的高兴。
不是客套,也不是安抚,而是久别之后,终于将人接回来的那种安心。
入府之后,外祖父吩咐人重新布置她的院落。衣物、药材、书册,一样样添置得极细,连她惯用的药杵,也重新配了一副。
隐儿看在眼里,心中却一阵发紧。
她这些年回府的次数并不多。
草庐路远,风雪难行,她大多只在年节短暂归来。可即便如此,外祖父与舅舅对她始终亲近,从不因疏远而生隔阂。
她记得自己幼年时,外祖父常在灯下教她识字;
也记得舅舅在她学剑初成时,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只说了一句:“稳。”
这份亲近,从未断过。
外祖父名孟肃川,镇国公。
一生驻守北境,军功赫赫,却始终低调谨慎。
舅舅孟行舟,为外祖父养子,现任镇边节度使。虽非亲生,却自幼随外祖父征战,情分不在血缘之下。
她的母亲孟清辞,是外祖父唯一的女儿。
母亲离世后,外祖父与舅舅便更少回京。镇国公府留在京城的,只是一座空府与旧名。
朝中对孟氏一族,态度向来微妙。
功勋在身,不可抹杀;
却因不结党、不站队,又始终保持距离。
外祖父多年中立,只守边疆,不涉纷争,从未给人留下错处。正因如此,镇国公府虽势力不盛,却也让上位者始终有所忌惮。
那是一种——
不能轻易动,却又不愿太靠近的存在。
这一切,隐儿心中明白。
休整的几日,她白日陪着外祖父用饭,听舅舅说些边防旧事;夜里,却总是难以入眠。
草庐的灯火。
面具后的那只眼睛。
还有那句冷硬的——
“你是我弟子。”
在脑中反复浮现。
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
可心不听话。
隐儿每日照旧起身、习医、抄书。
日子清闲,却空得让人无处安放。
夜深时,她常常想起草庐。
想起药炉未熄的火,想起山风掠过松林的声响,想起那张始终冷静的面具。
也想起自己。
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不是师父拒她。
是她先越了界。
那份情感,来得太安静,却太不该。
她甚至不敢回想那一刻自己望向他的眼神。
于是她开始补偿。
北境多珍药。她随舅舅入库,翻检旧藏,又亲自请教府中医官,挑选最适合养伤、解毒的药材。每一样,她都亲手封好,标注药性与用法。
第一份药送往草庐,很快被原样退回。
封条未动,字迹冷静。
她的手在案前停了许久。
第二次,她又添了一味极难得的药,托人送去。
这一次,连封套都没有拆开。
她终于明白——
他不是嫌药不够好。
是连“被她照料”这件事本身,也一并拒绝了。
那一刻,她心中的自责,终于落到了实处。
原来她所犯的,不只是情感的错。
而是让那份情感,成为他的负担。
自那以后,她不再送药。
却在夜里反复抄写药方,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把那些不能再递出去的心意,慢慢收回。
一日午后,天色正好。
外祖父让人备了清茶,单独唤她入内。
檀木窗半开,光影温和。
“隐儿。”孟肃川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有些事,也该与你说了。”
她垂首,静静听着。
“当年你母亲……”他停顿了一下,最终没有继续,“我与你母亲,有约。”
她抬眼,却没有追问。
孟肃川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审慎。
“若你愿意,我想为你改姓。”
“入我孟氏族谱。”
“日后,继承镇国公府。”
屋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这并非突如其来的决定。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不仅是身份,更是责任。
是将整个镇国公府的未来,放在她肩上。
她没有犹豫。
起身,郑重行礼。
“隐儿愿意。”
孟肃川微微一怔。
“你……”他看着她,“不问你母亲?”
她摇头。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
“至于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极稳。
“隐儿曾经,姓顾。”
这一句话,没有多余情绪。
只是一个事实。
“从今日起,我姓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请祖父放心,我会尽力把这份责任担好。”
那一声“祖父”,唤得极自然。
镇国公微微一怔,随即眼眶泛红。他点了点头,良久,才低声道:
“好……好。”
他不知道,这样的选择,究竟是护她,还是将她推入更深的风雪。
可此刻,他只希望——
镇国公府,能护她久一些,再久一些。
隐儿走出书房时,步伐很稳。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不再只是隐儿。
她是孟隐儿。
而那份藏在心底的情感,也在这一刻,被她悄然收起。
不是遗忘。
而是封存。
她告诉自己——
有些东西,可以深,却不能露。
日久弥深,也只能独自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