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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五章·灯火各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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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年关,来得比往常热闹。
镇国公府的灯,从腊月二十便一盏盏亮起。
檐下红灯随风轻晃,将积雪映得温和了几分。府中上下忙而不乱,账目、采买、祭礼、宴席,一桩桩都有条不紊。
不是因为人多。
而是因为主事之人清楚。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一年,府里有了真正能站出来的人。
孟隐儿立在正厅,听管事逐一回禀。
她不急着打断,只在关键处抬手示意。账目有误,她当场指出;采买冗余,她让人重算;祭礼流程,她只问一句:“边军那边,可有遗漏?”
语气平静,却不容敷衍。
她穿着一身颜色极素的衣裙,不显门第,却自有分量。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原本还有几分观望心思的管事,说到后来,语气已不自觉地放低。
不是畏惧。
而是清楚——她懂。
舅舅孟行远站在一旁,看着她一条条安排下去,眼中渐渐多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安心。
“她母亲当年,也是这样。”
他低声对孟肃川道。
不是柔软。而是稳。
孟肃川没有应声。
他只是抬眼,看着厅中那道身影。
她站在那里,身形并不高,却笔直。
那是一种在边关风雪里学会的站法——不倚人、不退缩、不需被扶。
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
她已经不是被护在羽翼之下的那一个了。
除夕前一日,孟隐儿做了一件,让府中所有人都短暂失语的事。
她请示祖父后,下令在府中设宴。
不是给世家。不是给宗亲。
而是请军中那些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军士,一同入府过年。
安排得极快,也极周全。
席位分区、饮食忌口、轮值换防,她一一过问,甚至亲自叮嘱厨下——
“肉要足,酒要温,莫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被施舍。”
消息传到军营时,先是沉默。
随后,是极低、却压不住的骚动。
镇国公府向来重军。
但由“未来的主人”亲自开口,这是头一回。
那一夜,府中灯火通明。
粗犷的笑声、酒盏相碰的声响,与寒夜里的风声交织在一起。原本冷肃的国公府,竟生出一种极不寻常的热闹。
孟隐儿穿行其间。
她不多言,不劝酒,只一杯一杯敬过。
话不漂亮,却真。
“这一杯,敬诸位。”
“今日在此,不分军衔,不论出身。”
声音不高,却稳。
落在那些在刀口血海里滚过的汉子耳中,却极重。
那一刻,许多人忽然意识到——
他们面前站着的,不只是一个被选中的继承人。
而是一个,知道他们是谁、也知道他们为何而战的人。
年夜饭后,孟肃川难得多饮了几杯。
他坐在暖炉旁,看着满院灯火,语气低而缓:
“这府里,好多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孟隐儿替他添茶,动作利落,笑意很浅。
这一刻,她是真的感受到了“家”。
可只要夜深,只要喧闹散去,她的心,便不受控制地,向另一个方向偏移。
边关的雪。
半山的草庐。
油灯下,那张始终覆着面具的脸。
她想他。
但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自己不能再靠近。
这是她学会的第一件事:
把情感,放在责任之后。
于是整个年节,她没有再往边关送过一封信,一味药。
仿佛那八年的岁月,被她亲手封存。
而在边城另一端,草庐中,却并不平静。
那场旧毒,在这个冬天,再一次发作。
起初只是胸闷、倦怠;
随后是夜不能寐,血脉如灼。
白砚坐在榻上,面具未摘,指尖却在轻微颤抖。
毒入经年,早已不是医术可以轻易压制。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自己的命,不会太久。
可即便如此,有些念头,仍无法压下。
除夕夜,城中张灯结彩。
他披着斗篷,混在人群之中,站在街角最暗的阴影里。
远远地,他看见了她。
孟隐儿站在灯火最盛的地方,正与几名军士说话。她神色从容,眉眼清澈。
与在草庐时不同。
更稳了。也更远了。
人群的欢声笑语,将他们隔在两个世界。
他只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便已经是逾越。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不靠近。不呼唤。
不留下任何可能被她察觉的痕迹。
那一刻,他无比清楚——
只要她回头,只要他们目光相接,他所有的自控都会溃败。
所以他先转身。
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而孟隐儿,在那一瞬,忽然停下脚步。
她不知道为什么回头。
街角空无一人。
只有残雪,和未散尽的灯影。
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最终,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将那一瞬莫名的异样,压回心底。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了。
一个在热闹中学会承担。
一个在孤独中学会放手。
他们都没有越界。
可思念,从未停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