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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我将这扇巨 ...

  •   我将这扇巨大的窗户彻底拉开,窗外的景色如同一副铺开的巨大画卷。我转身,恰好看见他怔忪的神色和浅棕色的眼瞳。清风拂过,吹起他额边的碎发,也吹灭他手边的灯火。
      流云几乎要淌入停云阁,风带来竹叶香。
      我走到一旁寻找其他窗户,在暗处摸索着雕花的窗闩。我的手指在暖风的吹拂下重新变得灵活。
      “站在门口做什么。”皇帝淡淡地说。我转头,才看见公公已经站在不远处不知多久了。
      他好像总是对身边的响动格外敏锐。
      公公走到皇帝身边,将手炉放在桌上,“陛下。”
      “你想问什么?”他望着窗外的风景,说着,又轻又慢地眨了一下眼。
      从不长的沉默中,我几乎能感受到公公心中的斟酌。可是有什么好问的呢?啊,真想问问皇上,窗外的云好看吗?
      “陛下,停云阁的名字,由来何处呢?”
      “风能扶水立,云欲带山行。*”他慢慢说,“当年少年意气,总觉得万物可纵。云为我停,风随我止,所以取了这俗名。”
      公公说:“至少在这一息,真的有流云为陛下止步。”
      他不再说话了。

      我将停云阁的所有窗户都打开后,很快就被带走了。走下去时我发现阶梯围栏上雕刻的云纹,繁复美丽。不知为何,在落下向下的第一步时,我忽然想到了皇上清秀而苍白的脸。然而我向后望去,已经看不到他的脸。
      就是他在玉树苑杀了几百人吗?他拿的长剑吗?他下的令吗?
      他是注视着那些人的脖颈或是心脏在自己的手中的长剑下破裂,还是看着他们的血液慢慢渗入玉树苑的土壤中?
      即使在那个时候,他的眼皮还是半垂着,如同观察跳跃的灯火一般地观察流出的血液吗?
      玉树苑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似乎也缠上了我记忆中的皇帝。有时我会梦见第一次见他的那天,他瘦长的手指掐住我的脸,血腥味翻涌上来,疼痛感也如影随形,我望向他浅棕色的眼,他看起来那么不高兴,然后他轻轻问:“冷吗?”
      可是分明他不常来玉树苑,他几乎不来。他明明在停云阁,在清风之上,在云层之巅。
      在我隐隐约约地期待着他的到来的同时,我看见白姑姑的次数越来越少了。
      我经常会和新入宫的小太监们一起干活。而且似乎因为我不曾经净身,力气比他人大些,所以干的活总是多些。一日,我与他们一同安排去清扫清禾苑。为首的小太监轻声细语地要我去清理东南面的三间偏房。我答应了,换了七遍水,到了黄昏时分,大太监来检查工作时,我正开始清理第三间偏房。
      大太监将我带出去,我看见其他人都跪在庭院中。我在大太监的示意下跪下。我想,这大概是对于我们没能按时完成清扫任务的惩罚。
      大太监的声音有些尖利,他叫那个领头的小太监跪到前面来,好像因为是他安排的活,所以大有将过错都堆到他身上的样子。后面有几个小太监为他叫屈,惹得大太监生气,叫我们接着跪下去就拂袖离开了。
      “你给他多安排些,”一个小太监说,到这顿了顿,有点别扭地加上一句,“或是给我们多安排些,好歹有一边能清扫完,不用在这跪着。”
      “好了,启福。莫要再说了。”那个为首的小太监微微转头,轻声呵斥他。
      “哼。就你这个软性子!”那个小太监偏头,倒真的也不再说话了。
      我在后面观察他:他身形瘦小,跪着脊背也挺得笔直。蓝灰色的粗布衣套在他身上跟麻袋似的,深蓝色的帽子将他的头遮掉一半;明明这身衣服处处不合身,粗陋廉价,可是他穿着,莫名显出一股清傲的气质。这气质却不叫人讨厌,因为他看人的眼神总是诚恳温和,举止有度,平白让人觉得亲近。
      太阳落山后,很快冷下来,风吹得烈,我的腿冻得胀痛起来。那小太监起身,匆匆出去又匆匆回来,说:“你们都回去罢,今晚没别的事了,打点热水早点歇下。”他又转头看向我,“你与我留下,王师爷晚些时候来找你我训话。”
      于是其他人纷纷走了,有些人到他面前和他说些什么,他微微摇头,笑着应了几句。待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复又在我旁边跪下。
      我那时只顾着看月色洒在地上,如霜一般。竹影在地上微微晃动,时有些窸窸窣窣的响动,我知道那是蟋蟀之类的小虫子,所以并不害怕。清禾苑比起玉树苑来小得多,唯一值得看的不过是房舍后的竹林和其中的一间小亭子。
      “呀!你的手指流血了!”忽的,他叫起来,拾起我的手。
      兴许是因为我的手指已经冻得发麻,所以我没有感到疼痛。我抽回手,搓了搓指尖。
      他一面看着我的举动皱眉,一面又因我的反应有些尴尬。他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会,收是收回去了,但可能是因为突然觉得无处安放,所以很有些小动作。
      其实我心里并不讨厌这个小太监。他的年纪大概比我小些,脸上还有些肉,显得很稚嫩。我只是太累太冷了,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应付他的关心和好奇。我在宫中接触到的大部分人都好奇我的身份——一个明面上宣称为皇帝的伴读的人,为什么不在皇帝身边?其实不止他们,我自己也时常用这样的眼神审视我——是啊,为什么呢?黄大人没有说,白姑姑不知道,皇上只是用淡漠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扫过我。
      我朝他瞥了一眼,看到他的手指绞着袖口,头低着。我叹了一口气,努力找了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他抬起头看我,说:“德顺。”
      “不是,我问的是你本来的名字。”
      他这才真正的笑起来,说:“你不问我都要忘啦。我叫李摇霜。”像是怕我懒得听,于是火速补上一句,“我的名字出自一句诗,‘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我有些吃惊,“你读过书啊?”
      他想了想,“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那时学的,到现在就只剩下这句诗了。”
      “噢。”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我也要知道你的原本的名字。”
      “我叫张怜。”看着他那副欲继续往下听的表情,我实在没法承认这名字什么来头都没有。所以我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接着说,“我的名字出自‘楚楚可怜’。”
      月光下他的表情倒是很明晰。他愣了一下,然后安静地笑,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我猜到这大概是因为我的“楚楚可怜”。我心里有点后悔,早知道不应该这样硬说出一个来头来招笑。这名字就是没来由的,那又怎么样?
      我绷着脸,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出来,叫他要笑就笑出声来,别把自己憋死了。
      他笑出声来,但也没敢多大声,边笑边看我的脸色。我看他的样子,很没办法地也笑了几声。
      夜里的风好像也被我们笑热了。我想起那天晚上,时常觉得那不是个长夜,风也并不很冷。
      我和他聊下去,知道他很小的时候被人贩子拐了,在街上乞讨。但是与其说那是个人贩子,不如说是个老乞丐。那老乞丐待他不错。他们一路到了京城,那老乞丐说,去宫里好了,混个体面的差事,虽然辛苦些。于是他就成了新入宫的太监。
      我问他这故事讲几遍啦?他摇摇头看着我说只讲了一遍,因为之前没有人愿意听。
      等他讲完这些,已经很晚了。我想,王师爷大概不会再来,叫李摇霜带来的话不过是一种变相的折磨。李摇霜倒是不怀疑,还是背脊笔直地跪在那里。
      我沉静地想着这些,但是没有打算起身。等到明日一早,会有宫人来清禾苑,到时便可以演一出好戏。我闭上眼睛,这个动作带来刺痛一般的凉意。眼睫上大概结了霜,我轻轻眨动双眼,那些霜就化作我睫毛上的水珠。
      我轻轻叫李摇霜,他睁开眼睛,朝我看来。
      “别跪了。去东南角的偏房里,柜子里有床旧褥子,你拿出来铺在地上睡了。明天我叫你。”
      他低头想了一会,大概也知道王师爷今晚不会再来,没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问:“你呢?”
      我不说话,他又问:“你要做什么?今晚和明早?”
      他很敏锐。我这么想着,转过头盯结霜的草,“你做就是了。我能听你的故事,就坏不到哪去,害不了你。”
      他又看了我一会,慢吞吞站起来,进去了。不多时,拿那一床褥子出来,站在我背后盖在我身上。感受到身上的重量,我愣了一下,回头看他。只见他打着哈欠,又慢吞吞回去。
      我抓住褥子,往身上拢了拢。我知道这褥子上长满了淡灰色的霉斑,像被污水反复溅洒过,散发出一股阴雨天的潮湿气味。但是天很黑,月光也未必亮,我就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几声响动,我的心在那个瞬间猛烈地跳动起来。
      我立刻将褥子卷起来抛到角落里。现在去叫起李摇霜来得及吗?我转念一想,这会就算来人,来的也不应该是王师爷。就算来得是他,在这个古怪的时间来,要做的绝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李摇霜若是不在场反而是件好事。
      我攥紧拳头,心如擂鼓。我没有再跪下,而是站直紧盯着黑暗的门缝。一抹由油灯照亮的白色的衣角露出,我因此知晓不是公公。那会是谁?谁会来到这个空置已久的清禾苑?
      门彻底开了。那人走进来,带着摇晃的烛火。我一时认不出是谁,只听她说:“张怜?”
      我紧握的拳头慢慢松开,湿热的手心在风的吹拂下渐渐干燥。我上前几步,替她拿起油灯,忍不住笑,“白姑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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