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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白姑姑将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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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姑姑将我举着灯的手扶起,借着烛光端详我的脸。她一开始不说话,直到什么声响惊动她。然后她说:“夜里冷,怎么不穿多点。”
我回她:“先前在做打扫,所以衣服穿得少些。姑姑,你怎么来了?”
她顿了顿,低声道:“路过,就来看看。”她的脸苍白得惊人,但是颧骨处发红,嘴唇充血。这样子与我印象中的她不同,站在我面前的人在我注意到的那个瞬间突然变得陌生。
我怯生生地问:“姑姑,你冷吗?脸怎么这样白?”
白姑姑没回答我的问题,说:“我问了,同你一起受罚的应该还有个小太监罢?他去哪里了?”
我不敢说李摇霜在偏房里睡着,于是含糊地说他去找净房了,估计要一会才能回来。我觑她的脸色,她的脸色看起来不好。于是我暗暗祈求白姑姑不会待得太长久。
仿佛上天听到我的心愿,她轻轻说:“我不能在这里待太久。”这话太轻了,也许只有在这安静的夜里我才有机会听到。
“好了,好了。”她的眼睛盯着我,把我手里的灯拿走,又说:“等他回来了,你们就回去。下次有人再这样罚你们,就告到首领太监那去。别傻傻的受着。”
她临要走了,在门口又回转过身来,问我:“宫里很难过吧?”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她就转身走了。
我叫醒李摇霜,同他说了白姑姑同我说的话。我们离开了,那天是我第一次踏入清禾苑,也是最后一次。在意识到我再也看不到白姑姑之前,那天给我留下的纪念品只有李摇霜和不曾痊愈的手上的冻疮。
小时候我很少对宫里的季节产生强烈的感觉。春天和秋天同样阴沉,夏天不过是多了几场大雨,冬日里若是不下雪,除了彻骨的寒冷,与其他时候也没什么分别。
今天便是一场大雨。大雨将玉树苑的叶子打得很响。我在廊下清扫着,雨飘散着落在我的额发和肩上,我拨开挡住眼睫的发丝,只觉得冷。有几个宫女得了闲,在议论着什么。
“你们最近可有看见白姑姑?”
我竖起了耳朵。
“她应该是调换到别处了。”
“是吗?她平日那副严苛的样子,也会做错事?”
“可别瞎说。万一是往高处去了……”
“她是去私奔了,大概是和哪个侍卫罢。”
“真的假的?不是吊死在她房间里了?”
“她没有死吧……怎么可能?”
……
她们说了一会又走了。我看着她们灰白的身影慢慢地摇晃着消失在听雪廊的尽头。
雨更大了。我直哆嗦。
我将笤帚归还的时候,费了一番力气松开握住笤帚的手。走回去的路上,我想走得快些,但是不知为何迈不开步子。回到廊下,我愣在那里,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敢想,看着大雨倾盆,将廊外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
如同我的幻觉一般,一个人打着油纸伞从玉树苑繁茂的黄杨边走出来。他轻盈地跃上听雪廊的围栏,收伞,伞面的水珠划出一道弧线,尽数洒在廊外的泥地里,没有一滴落在棕黑色的围栏上。我呆呆地看着他,看见他绣着金色莲纹的黑靴,认出他是那天夜里同黄大人站在一起的男子。
我看见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黑沉的眸子和提起的唇角。
他单膝蹲下来,用伞敲一下我的头,说,“看来在皇宫待了几个月,人变傻了。”
我仿佛才从幻觉中苏醒过来,头大概很疼,可我对这感觉不太明晰。分不清这疼痛是他敲下的伞带来的,还是因为不曾停歇的寒风带来的。
“那老头交代给你一个任务。去把白芍的死因调查清楚。两个月后他要听你怎么说。”他盯着我的眼睛,笑了笑,玩味地说,“啊,你们是不是管她叫白姑姑?”
我木然地说,“她死了。”
“她死了。”他说。“那些宫女连她死了都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在皇宫里,越是微不足道的人,知道的真相越少。”
我想他那时一定看出来我的反常的反应,但是他没有询问,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传完话后,紧接着问:“李摇霜,或者说……德顺,你认得他吗?”
我缓慢地点点头。
“没想到当年王府里的小儿子也会沦落到如此境地……他留着那玉佩,当真什么都不记得吗?”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随后将一块脏兮兮的玉佩扔给我,带着戏谑的笑意说:“告诉那太监,别他妈在土里哭着找了。”
他走了。我握着玉佩,听大雨将窃窃私语、呜咽和哀嚎都碾碎在廊顶上。
白姑姑当真死了吗?他会不会在撒谎。他们会撒谎吗?如果他们会撒谎,那我的妹妹如今当真好么?我是将妹妹从那个贫穷得几乎要吃人村庄里拉出来了,还是将她推进了另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地狱?这些问题和恐惧一同铺天盖地地压过来,我向四周张望,不禁怀疑其实这座皇宫里空无一人,只有我。只有我在雨声中惶惑不安。
好了,好了。冷静下来。我告诫自己。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做的么?冷静下来,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手中的玉佩掉落下来,发出一声脆响。我将它拾起来,看出正面刻着“李”字。
他说的话是对的。在宫中越是微不足道的人知道的真相越少。想要知道白姑姑的生死,最佳的方法自然是去查敬事房的名册。我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人有机会接近那个地方。
我找到李摇霜的时候,他正跪在榆树底下受罚。周围没有公公,也没有小太监。雨落下来,被榆树叶滤过,稀疏地打在他身上。
他看起来沉静而苍白,看着他前方的一小块地面。我上前,把伞撑在他的头上,于是雨打在我的身上。
我的手里攥着玉佩。
我低头看他,雨水从他深蓝色的帽檐渗出,从他苍白的前额淌下,最后从黑色的眼睫滴落。他的唇毫无血色,挂住几滴雨水。或是眼泪。
“你总是把自己弄得那么惨吗?”我问他。
“你好像也总是这样。”他微微抬头,看向我,笑了一下。
人世间的悲伤各有不同,可是最终都殊途同归。悲伤如此庄重,它无法被任何笑容、打趣和言语覆盖或抹除。悲伤在自己消散之前,只能被隐藏。我们那时还没有学会这么做。
“你为什么受罚?”
“我找玉佩,耽误了时辰。”他看起来有些呆滞,顿了一会又轻轻说,“我娘给我的。”
“找到了吗?”
“找不到了。”
“被人抢走了吗。”
“不。不是。”他回想着,慢慢说,“从玉树苑到清禾苑,不是有一处小道吗。我在那丢的。”
玉佩在我手里,带来麻木而温和的疼痛。
“很重要的玉佩吧。”
“是啊。”他也许有些什么猜测,但是没有立刻点明,只是问:
“你为什么来?”
“我从玉树苑到清禾苑,再到这里。我要找你换点东西。”
我看到他的眼睫扇动着,但是他没有看我,他在看远方的雨幕。
“我找到了。”
我跪坐下来,伞滚到一边,我抓起他沾满泥污的手,将玉佩塞到他手里,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我们的手同样冰凉、僵硬和疼痛,我甚至因此生出一种抓住自己的感觉。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我紧紧盯着他。
他的视线转向手心,我松开手,任他打开手,一枚脏污的玉佩显现出来。几颗雨水重重落下,冲去泥垢,露出一个“李”字。
他笑了一下,眨了几下眼,就有泪流下来。然后他抬起眼,轻声说:“看来我得帮一个很大的忙。”
我在他耳边轻轻说:“你去把王师爷开敬事房银柜的钥匙偷来给我,我不图财,我要看里面的宫女名册。”我按住他的肩,“在夜里,在他醒来之前,我们就能还回去的。什么事都不会发生。”
我说:“帮帮我吧。只有你能帮我这个忙了。”
我早就不记得他的反应如何,只记得他说好。
要开敬事房的银柜,除了领事太监王师爷身上的钥匙,还要总管太监的钥匙才行。我在玉树苑焦急地等待着皇帝的召见,但是这次相遇来得出乎我的意料。
我提着木桶,清洗了某个宫苑,回来的路上经过玉树苑的凉亭。隔得远远的,我看不大清是谁,但是能在这个时候坐在凉亭下的人一定不是我能招惹的,于是我敛了视线,盯着眼前的地面向前走。
木桶里装满了水,我不能不走慢些。木桶的柄粗粝,尚未被宫人的手磨得光滑,握上去皮肉骨一起疼。
不多时,我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随后,一个声音传来:“站住。”
我回头,看见身侧站着先前在停云阁见到的公公,而不远处,皇上正不紧不慢向我走来。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袖口仍用护袖扎紧,腰间束着白而莹润的玉带。他的神情看起来淡漠,没有血色的唇角微微向下。偏偏他那天只束半冠,脸的两侧编了小辫,金色镂空的发扣坠着细细的链条,与垂下的发丝等长,随他的动作隐隐绰绰地闪。
他走近了,我方要行礼,他却弯下腰半跪下来。我看见他垂着的眼侧贴了细碎的金箔,眼周也有些泛红,看起来像是被很不耐烦地揉搓过。他的脸在那个瞬间离我那么近,我屏住呼吸,目视前方不敢多看,听我的心跳如擂鼓。我心想:这是神明下凡么?
我后来才知道他那时是刚行了祀天之礼,倦且懒,只换了常服散了发就寻一处清净地歇着了。算是我不识趣,提着水桶走得摇摇晃晃扰他清净。
他握住我提桶的那只手。我下意识抽离,他却牢牢握住,且另一只手稳住因我的动作坠下的木桶。他的手比我的大许多,温暖而干燥。
他皱着眉,将我的手展开。我向下看,才发现一根木刺扎进我的手掌,血已将木桶的柄浸得红了一小块。天太冷了,我竟没有觉察这疼痛来自伤口。在他的目光下,我甚至羞赧起来,因为我的手并不好看。因为冻疮,这两只手总是肿胀发紫。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张口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