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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大概是奔 ...

  •   我大概是奔到了我那小屋的附近,可是这听雪廊曲曲折折,我无论如何没办法找到属于我的门在哪里。我像在鱼的软烂的肠子里奔走,腥臭味追着我,官兵的灯火追着我。我急促地喘息着,撞上一个人的怀抱。这怀抱柔软,带着清爽的桂花味。
      “是谁?!”我问。
      我的肩膀被捏住了,那人把我拽到月光底下,掰我的头要看清我的脸。
      大概我挣扎的动作不小,她费了些心思才认清我是谁。“干了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我这才认出来她是带我来的姑姑。
      “怎么回事?跑什么?”
      我说:“我起夜,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找不到便慢慢找,深宫禁地,到处都是主子娘娘的地方,容得你瞎跑吗?!”她低声呵斥我。
      “我被猫吓着了,撞到廊柱,那些侍卫听到声音就来追我。”我挤出几滴眼泪。
      姑姑的手松开了。我想她也听见了那些人的脚步、火焰和喘息。
      不知为何,她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她说:“待会儿你站在这别动,也别说话。”
      很快有人来了,看到她恭敬地行礼,“白姑姑。”
      她站在我面前,问他们:“着着急急做什么?吓到了主子就要问你们的责!”
      领头的看到我,我确信他知道是我发出的响动。但是他的眼神在我身上打了一转,慢慢地说:“刚刚听到响动,以为是人,所以追着跑。现在发现,是一只猫儿。”
      “知道是猫儿就回去罢。”
      那群人答应了,慢慢地退回去。
      “谢白姑姑。”我跟在她后面说。
      “你小子,学叫人学得倒快。”她头也没回。
      “白姑姑,你夜里出来为何不提灯?”
      “心里敞亮,在哪里都敞亮。”她的话里好像带着刺儿。
      “姑姑,还是拿个蜡烛罢。我屋里没蜡烛。”
      她的身影停顿了一会,转头看了我一眼。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又吐出。她的犹豫那么明显。
      “蜡烛算我借你的。我走了就拿走。”
      说这话的时候,她坐在房间里的凳子上点蜡烛。蜡烛一亮,她看着我的脸立刻皱起眉来。她拿手捏住我的脸,我疼得叫了几声,她就又松开,拿手托着我的脸。
      “怎么一天就搞得那么多淤青?痛不痛?”
      我眨了两下眼,眼泪就滚了下来,滴在她的手上。
      “怎么哭了?”她一面端详我脸上的淤青一面帮我擦眼泪。
      我张口,但是说不出声。我想告诉她,我想我娘了。我想告诉她,我想见见我妹妹。我想告诉她,我好痛啊。可是,她不是我娘。
      “好了,好了。”她拍着我的背,握住我的手。
      “我……我撞到廊柱了。”我好委屈,但是我的委屈在心里,我掏不出来,不能摊开了一瓣一瓣地给她讲。
      “嗯,我知道。”
      “我想我娘了。”
      “好,她会知道的。”
      白姑姑把我的眼泪擦了又擦,水迹在她宫装袖口洇开深痕。待到桌上白烛半截已残,我的眼泪才止住。不知道是因为房间太小,还是因为烛火太亮,整个房间都亮堂堂的。我当时小,希望是因为烛火太亮,不是因为我的房间太小。
      我蜷在我自己收拾出来的地方,裹着被子,白姑姑把烛火放在我面前,她也坐在我面前。她的面容与我隔着火光,模糊不清。
      “你几岁了?”她问,声音轻轻的。
      “十四岁了。”我望着烛火发呆,脑子发木。
      她笑了笑。她说,她有个妹妹,今年十三岁了,和我差不多大。
      她和我说,每年探亲的时候,妹妹都要来,宫门一开,她就跑着过来,在门槛那里跌一跤,然后在她怀里哭,哭了又笑。她也和我一样,跌得头上青青紫紫。
      我说,年年来,怎么还年年跌?
      她说,一年只来一回,她妹妹还小,记不住。
      我说,一年只来一回,没记住门槛,记住了你。
      白姑姑忽地也掉了几滴泪。她笑着骂我心思刁,骂我说话没轻重。
      白姑姑没过多久就离开了。也许是忘记了,也许是有意的,她留下了那支快要烧尽的蜡烛。夜很深了,外面一点声音也没有。我不敢睡,盯着这只蜡烛摇摇晃晃的苍白的焰火。我怕它灭了,拿两只手护着火。火焰平稳了些,我的手心被它照得暖呼呼的。我渐渐安心了,眼皮慢慢地垂下来。
      闭上眼的那一刻,蜡烛灭了。

      皇帝召我去停云阁。
      那时我已经到宫里快有一月。我能接触的人少之又少,只有教习姑姑和师爷轮换着来教导我礼仪。我虽在宫里留了下来,名义上是以皇上陪读的身份,可是平日不在皇上身边,只是留在玉树苑内。于是在宫中众人眼里,我的身份便尴尬地停留在不清不楚的阶段。这段时日来,我借宫人之口得知皇上在皇位上坐了两年,除了皇后以外还不曾有嫔妃。我也听他们议论我,有人说我是个被送进宫讨好陛下的弄臣,有人说我是陛下当年在外面留下的孩子。总之,没有人相信“伴读”的身份。
      我不太在乎这些人的看法,因为我做的差事与太监宫女没有不同,仿佛我也成为了皇宫的一部分,彻底离开了我叫不出名字的遥远的小村子。
      我偶尔会隔着很远看见白姑姑,她总是穿着素白的宫服,阳光下上面银色丝线织就的花纹会格外清晰。我再没听她说过“痛不痛”,也再没和她说上一句话,但是有时候,隔着苑里稀疏的柳条或是听雪廊棕黑色的围栏,我偷偷去看她,她偶尔会向我投来悠远的一瞥。她不知道,我也没告诉她,我不必天天见她,我只要知道她在这儿,玉树苑我就不怕了,夜里我也不怕了。
      但是,皇帝召我去停云阁。
      带我去的姑姑不是白姑姑。她比白姑姑矮些,一路低着头,也没回头看我。我也低着头,走到玉树苑的腥味被抛在清风之后,走到鸟群的叫声响彻整个湖面。
      我抬起头,天蓝得通透,大朵大朵的白云堆叠着,但是不显得厚重,像轻纱一样掩在蓝天上,只是在湖中央的阁楼上方叠得格外美丽。那阁楼的屋檐反射着阳光,层层叠叠的青瓦像湖上泛起的波光。湖边一处有柳树,从柳树延伸出一条曲折的长廊,简直如同浮在水面一般,一直连接到那座阁楼边。
      我走在长廊上,看旁边的湖水被风吹出涟漪。目之所及看不见竹子,清风却送来阵阵竹香。也许是哪处的桂花开了,我嗅到一点香甜的气味。白鸟掠过水面,斩断波纹,将水珠溅撒在我的脸上。
      姑姑领我到长廊尽头,一个身着灰蓝色长袍的公公出来替她。我连忙低头,看见袍子上绣着的栩栩如生的白色仙鹤和剪裁合适的青色长筒靴。我先前看到了他帽顶的那一抹红色,知道这位公公大概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
      在这宫中,越是权势滔天,越要披红挂彩,唯恐锋芒不露;越是命如草芥,越需褪色潜形,简直就像是来埋葬自己。
      皇帝于是成为天下最鲜艳的人。
      进入停云阁,四面门窗洞开,天光明亮,能看见湖水和偶尔掠过的白鸟,但是下垂的屋檐挡住了看向天空的视线。我正想再看看,想起白姑姑的话,克制地低下头,把那点好奇心掐灭。我们上了几层楼,除了一楼以外,其余楼层都门窗紧闭,无一不是靠油灯照亮。公公在前面一步步慢慢走着,我跟在后头,觉得阴冷。到了顶楼,油灯在四处点着,很是亮堂。但是还是冷,像是人家里不曾见光的南屋。
      我一眼就看见他。
      他坐在离窗不远的小桌边,桌上燃着一盏油灯,而窗紧闭着。借着光,我看见他穿着绛红色的常服,袖口用黑色的护臂扎紧,领口和腕上露出一截雪白的里衣。他的一只手撑在脸侧,另一只手轻轻拨弄着灯内的焰火,一双凤眼微微向上挑起,望着桌面。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穿着这利落而张扬的红衣,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个百无聊赖的少年。
      公公走到他的旁边,轻声和他说着什么。他听完后,闭眼点了一下头,又看向我。
      “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些。”
      我低着头走近了些。
      他看了我一会,又说:“坐到那边去。”他指的是靠窗那侧的桌椅。桌子上放着一把精巧锐利的小刀和几节已经处理好的竹子。
      “做几根笛子出来。”他懒懒地说。
      于是我拿起刀和竹子。好在这是我做惯了的,即便紧张也不会出错。
      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我只听得见我的响动和油灯里燃火的声音。
      “德显,你老了。”过了很久,我听见他同公公说。
      “陛下不见老。”
      “我不见老么?”
      “自老奴十年前初见陛下,陛下就一直是这般模样了。”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我削好了一支竹笛,用小刀打孔费了我不少力气。我不知道他想我削得快还是想我削得好,所以我握着刀犹豫了几秒。
      “觉得冷吗?”
      我望向他。其实我的余光根本没有离开过他。我记得他的眼瞳是浅棕色,可是在我们对视的这一刻,他的眼瞳漆如点墨。随后他的视线下移,我才看见我的手在颤抖。
      我犹豫着点了点头。他于是复又看向摇曳的灯火,说:“德显,把手炉拿来。”
      公公应着话离开了。
      我握着刀的手松了又紧,鼓起勇气说:“陛下,其实外面还算暖和,把窗户都打开就好了。”
      这话说出来后,我看向他,发现他明显的怔愣。
      “……你说什么?”
      我瞧他的脸色不像是生气,于是接着说,“陛下,外面正是好太阳,天放晴了,云也漂亮。”
      他不作声,转过头又漫不经心地拨了几下焰火,才说:“那你把这些窗都打开罢。有一扇窗没开,砍你的头。”最后一句话带了点戏谑,我因此知道他在说笑。
      我放下小刀和竹笛,打算先将我身旁的窗打开。我本以为这扇窗很小,摸上去了才发现先前碰到的不过是这扇窗户的一小块。可能是为了遮光,窗扇厚且重。我从下往上一路将窗栓打开,可是碰不到最上方的。我犹豫了一下,把椅子搬过来踩在上面,同时听见身后传来的两声笑。我感觉脸热起来,用力拉着窗扇,在我觉得把手几乎要被拉断时——
      窗开了。
      清风和天光,不知哪者先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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