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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归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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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了,是在凌晨三点。
濒海城市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急,去得也快,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海水蒸发后的咸涩味,浓得让人想吐。
萧然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以为是沈栖逃出来了,心脏狂跳着冲过去开门,门外却站着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脸色凝重得像两块铁板。
“你是沈栖的同学?”年长的那个警察问,声音低沉。
萧然的腿一软,后背死死抵住了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
“今天早上五点,在东海岸的礁石区发现了他的鞋和书包。”警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涨潮了,浪很大。我们打捞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找到。”
“什么叫什么都没找到?”萧然的声音突然炸了出来,尖锐得不像他自己,“他才十七岁!他不会游泳!你们怎么可能找不到?!”
年轻的警察叹了口气,递过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只湿透的帆布鞋,鞋边还沾着褐色的海藻和暗红色的血迹。那是萧然上周用攒了一个月的零花钱给沈栖买的。
萧然的手颤抖着伸过去,指尖刚碰到冰冷的塑料表面,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
“家属……他父亲已经去认过了。”年长的警察看着萧然惨白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节哀。”
警察走了很久,萧然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门口。
天光大亮,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满了街道,把昨晚的雨水照得闪闪发光。可在萧然眼里,这个世界却是一片死灰。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海边的。
东海岸的风很大,卷起白色的泡沫,狠狠地拍打着礁石。海鸥在头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萧然站在沈栖留下鞋子的地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蓝色深渊。海水冰冷刺骨,漫过他的脚踝,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拉扯着他。
他想起沈栖曾经说过,他喜欢海。
“因为海很大啊,”沈栖当时坐在礁石上,晃着腿,笑得像个孩子,“大到可以装下我所有的不开心。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那我一定是变成鱼了,在海里自由地游。”
骗子。
萧然在心里狠狠地骂了一句。
哪里有什么自由?这里只有冰冷的死亡,只有吞噬一切的黑暗。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海水里。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蔓延到心脏,冻得他浑身发抖。他在水里摸索着,像个疯子一样,试图抓住点什么。
可他什么也抓不到。
只有冰冷的海水,只有咸腥的泡沫,只有无尽的绝望。
沈栖真的消失了。
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连尸骨都没有,连让他抱着痛哭一场的机会都没有。
萧然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海滩上回荡,听起来比哭声还要凄厉。
他想起那个暑假,想起器材室里的拥抱,想起雨夜的奔跑,想起沈栖最后看他的眼神。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救赎。
他以为自己是光,可以照亮沈栖的世界。可他忘了,他也只是个被困在泥沼里的孩子,连自己都救不了,又怎么可能救得了别人?
海浪越来越大,拍打着礁石,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
萧然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深海。
海水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腰,漫过他的胸口。冰冷的恐惧和窒息感袭来,他却没有停下。
他想,就这样吧。
去找沈栖。
哪怕是地狱,也好过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上。
就在海水即将没过他头顶的那一刻,一只手突然从背后死死地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狠狠地往后拖。
“你疯了吗?!”
身后传来熟悉的怒吼声,是他的母亲。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在不停地发抖,却死死地抱着他,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已经走了!你也要丢下我吗?!”
萧然挣扎着,眼泪终于决堤而出。他看着那片深不见底的大海,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声音被海浪吞没。
他终究还是没能走成。
他被母亲拖回了岸边,像一条离水的鱼,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阳光刺眼,海风呼啸,可他觉得自己的世界已经彻底崩塌了。
沈栖死了。
尸骨无存。
而他,将带着这份永远无法释怀的愧疚和绝望,在这个濒海城市里,行尸走肉般地活下去。
直到有一天,他也变成一捧灰,被风吹进海里,去寻找那个早已消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