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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沉,濒海城市特有的潮湿海风卷着雨丝,顺着器材室半开的窗户钻进来,带着一股咸腥的凉意。

      萧然把自己的校服外套脱下来,轻轻盖在沈栖的背上。布料摩擦过少年的后颈,沈栖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呼吸带着一点发烫的温度,混着灰尘和汗水的味道。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萧然盯着窗外被雨水打湿的香樟树叶子,听着雨点敲在铁皮屋顶上的噼啪声,心里像压了一块浸了水的海绵,又沉又闷。

      他想起上个月,沈栖红着眼睛站在他家楼下的样子。他爸又喝醉了,把家里的碗碟砸得稀碎,沈栖只来得及抓了件T恤就跑了出来,连手机都没带。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们呢?”沈栖当时的声音还在耳边发抖。

      萧然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进了自己的伞里。雨水顺着伞沿往下掉,在他们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城市的霓虹,晃得人眼睛疼。

      现在,沈栖的睫毛在微弱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嘴唇却因为紧张抿得发白。萧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很烫,像有一团火在烧。

      他忽然很想把沈栖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争吵、没有酒精味、没有冰冷眼神的地方。

      器材室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响,萧然瞬间绷紧了身体,直到确认只是风,才缓缓放松下来。他低头看着沈栖的睡颜,心里那股近乎绝望的保护欲又翻涌上来。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成一片灰蒙的色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萧然想,等雨停了,他就带沈栖去海边。他们可以光着脚踩在湿冷的沙子上,让浪涛漫过脚踝,把所有的压抑和恐惧都冲进海里。

      至少现在,在这个狭小闷热的空间里,时间是属于他们的。

      雨还没停,器材室的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萧然几乎是瞬间就睁开了眼,把沈栖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像护着幼崽的兽,眼神里全是警惕。

      门口站着的是沈栖的班主任,手里攥着一把滴水的黑伞,裤脚沾了泥点。她显然是顺着沈栖父亲的电话找来的,看到器材室里的景象时,脸上的惊讶迅速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沈栖,跟我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冰锥一样刺破了室内仅存的暖意。

      沈栖被惊醒,迷迷糊糊地抬头,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刷”地白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手指死死抓住萧然的校服外套,指节泛出青白。

      萧然按住他的肩膀,抬头看向班主任,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老师,他不能回去。”

      “这是你们的家事吗?”班主任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知道你想护着他,但你护得了一时,护得了一辈子吗?他父亲已经在学校门口等着了。”

      外面的风卷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器材室里的灰尘漫天飞舞。沈栖忽然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把脸埋进萧然的颈窝,像一只被猎人逼到绝境的幼兽。

      萧然能感觉到他滚烫的眼泪蹭在自己的皮肤上,那热度几乎要把他的皮肤烧穿。他抬头盯着班主任,一字一句地说:“我带他走。”

      “你能去哪里?”班主任的声音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你们两个还只是高中生,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沈栖父亲粗嘎的骂声,混着雨声飘进来,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沈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萧然咬了咬牙,把校服外套整个裹在他身上,拉起他就往窗户那边走。器材室的窗户对着后巷,墙不高,翻过去就是一条窄小的弄堂。

      “你们敢跑!”班主任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急色。

      萧然没回头,只是把沈栖的手攥得更紧。雨水砸在他们的脸上,又咸又冷,像濒海城市永远不会停歇的叹息。他能感觉到沈栖的手心全是冷汗,却还是死死地回握着他的手,像是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巷子里的积水漫过脚踝,冰冷的触感让沈栖打了个寒颤。萧然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声音压在风雨里,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别怕,我带你去海边。”

      雨还在下,风卷着咸腥的潮气,把两人的校服吹得紧贴在身上。

      他们踩着湿滑的沙滩,一步步走向海浪。冰冷的海水漫过脚踝,沈栖的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却没有松开萧然的手。

      身后的骂声越来越近,沈栖父亲的身影在雨幕里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泥水和着唾沫星子飞溅:“小兔崽子!你给我回来!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萧然猛地转过身,把沈栖死死护在身后。海浪拍打着他的膝盖,冰凉的海水灌进裤管,他却像钉在原地的礁石,寸步不让。

      “你再过来一步,我就带他往海里走。”萧然的声音被风雨撕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沈栖父亲的脚步顿住了,他看着眼前两个站在浪里的少年,雨水糊住了他的眼睛,让他看不清萧然眼底的绝望。

      “你他妈敢!”他吼着,却不敢再往前。

      沈栖从萧然的背后探出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爸……我不回去。”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回去了!”沈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却第一次没有退缩,“我受够了每天躲在桌子底下听你摔东西,受够了每天闻着一身酒气睡觉!我不回去了!”

      雨更大了,远处的海平面彻底和天空融成一片灰。

      萧然感觉到沈栖的身体不再发抖,他转过头,撞进少年泛红的眼睛里。那里面不再只有恐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亮。

      沈栖父亲盯着自己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是猛地一拳砸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他没有再上前,只是站在雨里,像一座被掏空的山。

      “你们……你们想怎么样?”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疲惫的沙哑。

      萧然拉着沈栖往回走了两步,直到海水退到脚踝。

      “我们不怎么样。”他看着沈栖的父亲,一字一句地说,“我们只是想好好活着。”

      雨渐渐小了,远处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点微弱的天光。

      沈栖的父亲站在原地,看着两个少年相携着走向岸边,最终没有再追上去。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像在反复冲刷着什么。

      沈栖靠在萧然的肩膀上,眼泪终于再次落下来,这一次却不再是因为害怕。

      “我们接下来去哪里?”他小声问。

      萧然看着远处海平面上那点微光,笑了笑,把自己的手和他的交扣在一起。

      “先去吃碗热的,然后……我们回家。”
      可是,回哪个家?

      雨更大了,他们踩着湿滑的沙滩没跑出去多远,就被沈栖的父亲和追来的保安堵住了。

      沈栖的父亲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萧然手里拽过去,巴掌狠狠甩在沈栖脸上,脆响混着雨声,在空旷的海滩上显得格外刺耳。“老子养你这么大,你敢跟人跑?!”

      沈栖被打得偏过头,嘴角立刻渗出血丝,他却没哭,只是死死盯着萧然,眼神里全是破碎的哀求。

      萧然冲上去想把人抢回来,却被两个保安死死按在地上。粗糙的沙砾磨破了他的掌心,雨水混着血珠渗进伤口,疼得他浑身发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栖被他父亲拖着往回走,沈栖的鞋掉了一只,光着的脚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歪扭的血痕。

      “放开他!你们放开他!”萧然的喉咙喊得嘶哑,却只换来保安更用力的按压。

      直到沈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雨幕里,保安才松开手。萧然瘫在沙滩上,海浪一次次漫过他的身体,冰冷的海水灌进领口,却驱不散骨头里的寒意。

      他想起器材室里沈栖安稳的睡颜,想起少年在他怀里发抖的温度,想起那句“别怕,我带你去海边”。原来所谓的保护,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远处的海平面依旧是一片灰蒙,没有天光,没有风停的迹象。萧然撑着手臂站起来,掌心的伤口在沙地上留下一串血印。他朝着沈栖消失的方向走了两步,却又猛地停下——他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他。

      咸腥的海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他终于明白,在成人世界的规则和暴力面前,两个高中生的反抗,不过是浪涛里的两粒沙,风一吹,就散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砸在沙地上,连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萧然浑浑噩噩地走回学校,器材室的门还大敞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他走进去,地上还留着打火机压出的浅痕,空气里混着灰尘、汗水和沈栖身上淡淡的柑橘味洗衣液香气。他伸手摸了摸墙角那片他们靠过的地方,余温早已被海风卷走,只剩一片冰冷的潮湿。

      他想起沈栖缩在他怀里的样子,呼吸轻得像羽毛,睫毛扫过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发痒的触感。那时他以为自己能守住这方寸的温暖,却原来,连这点光都留不住。

      萧然跌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他的掌心还沾着沙砾和血痂,校服外套还留在沈栖的父亲手里,那件裹住过少年体温的布料,此刻大概正被揉成一团扔在某个阴暗的角落。

      窗外的雨还没停,铁皮屋顶的噼啪声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困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想起沈栖说过,等暑假结束,他们要一起去看新开的画展,要攒钱买同一型号的耳机,要在晚自习后偷偷溜去校门口吃烤肠。

      那些被他们偷偷藏在课桌里的约定,像泡沫一样,在今天的雨里碎得一干二净。

      萧然从口袋里摸出那只打火机,是沈栖上周偷偷塞给他的,说“晚上躲在这里的时候,至少能有点光”。他打了一下,火苗在潮湿的空气里颤了颤,又灭了。

      再打一下,还是灭了。

      他终于放弃,把打火机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黑暗彻底吞噬了他,只有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像一声绵长的叹息,在濒海城市的雨夜里,反复回响。

      门被“砰”地一声踹上,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厚重的门板之外。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过雨幕折射进来的一点昏黄,勉强勾勒出客厅里狼藉的轮廓。破碎的酒瓶、翻倒的椅子、满地的烟头……这里和他记忆里每一个噩梦开始的夜晚一模一样。

      沈栖被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的沙发上,他的父亲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从桌上抓起半瓶剩下的白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发出满足的闷哼声。

      “翅膀硬了?”男人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酒气的热风喷在沈栖脸上,“敢跟野男人跑?啊?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给我戴绿帽子的?”

      沈栖蜷缩在沙发角落,浑身止不住地发抖。他想解释,想说那不是野男人,想说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光。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像黏腻的蜘蛛丝,缠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衣服的昆虫,丑陋、肮脏,无处遁形。

      “看你这副贱样,”男人似乎被他的沉默激怒了,一脚踹在沙发扶手上,震得沈栖牙齿打颤,“跟你那个死妈一样,天生就是个骚货。”

      沈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死死地盯着那个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直到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满是污渍的地板上。

      他想起萧然。

      想起萧然在器材室里紧紧抱着他的温度,想起萧然说“别怕”时坚定的眼神,想起萧然掌心粗糙的茧蹭过他脸颊时的触感。

      那是他在这个腐烂的世界里,唯一的救赎。

      可现在,救赎被打碎了。

      他被关在这个名为“家”的囚笼里,外面是连绵不断的暴雨,里面是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暴力。他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被钉在墙上,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羽毛被一根根拔光。

      沈栖缓缓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萧然说:

      萧然,别再来了。

      别再来救我了。

      我烂在这里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这座城市的心脏。

      沈栖知道,这个暑假,不会结束了。

      他会永远被困在这个潮湿、阴暗、充满了酒精和暴力的濒海城市里,直到腐烂,直到变成一堆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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