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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潮湿的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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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了。
萧然还是没走。
他大学毕业后回了这座濒海城市,进了一家做海洋测绘的公司。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一望无际的蓝色,测量水深,绘制海图。
同事们都说他性格孤僻,不爱说话,只有一双眼睛,像深海里的鱼,总是湿漉漉的,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寒意。没人知道,他留在这座城市,只是因为这里有海。
有海,就有沈栖。
或者说,有沈栖的骨头。
萧然住在离海边不远的老小区里,顶层,视野开阔。他不喜欢拉窗帘,哪怕是深夜,也要让那片漆黑的海面填满他的窗户。
他有一个习惯,每天晚上都要煮一碗面。
面煮好后,他会把碗端到阳台上,放在那张特意准备的小板凳上。然后自己坐在对面,慢慢地吃。
“今天的汤有点咸了,”他夹起一筷子面,对着空荡荡的海面说,“你以前就爱放很多盐,说这样才有味道。”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潮气,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知道,沈栖听不见。
那个少年,早就变成了海里的养分,变成了礁石上的青苔,变成了每一个浪头拍岸时的那一声叹息。
但他还是要说。
如果不说,他觉得自己也会疯掉。
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微信,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萧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半天,最终只回了一个“嗯”字。
母亲这几年老得很快,头发白了一大半。自从那次在海边把他拖回来后,她再也不敢提沈栖的名字,甚至不敢在他面前提“海”这个字。她只是小心翼翼地活着,像照顾一个易碎的瓷器一样照顾着他。
可萧然知道,自己早就碎了。
只是没人看见而已。
他放下手机,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面,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咸涩的泪水混着面条一起咽下去,噎得他喉咙生疼。
他想起十年前的那个暑假,想起器材室里的那个拥抱,想起沈栖在他怀里发抖的样子。
如果那天他没有带沈栖去海边,如果他再用力一点,如果他……
无数个“如果”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猛地把碗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白瓷碗碎成了无数片,面条和汤溅得到处都是。
窗外的海浪声似乎更大了,像无数只手在抓挠着窗户,想要进来把他拖走。
萧然抱着头,蹲在地上,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他赢了。
他活下来了。
可他也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自己可以带着沈栖的份一起活下去,可他错了。没有沈栖的世界,就像一口枯井,无论他怎么努力,都爬不出去。
他终究还是没能救赎沈栖。
也没能救赎自己。
窗外的海依旧在咆哮,黑色的浪头拍打着礁石,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萧然缓缓站起身,走到阳台上,趴在冰冷的栏杆上。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会忍不住的。
也许有一天,他会像沈栖一样,悄悄地走进海里,不再回来。
到那时,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在那个没有痛苦,没有眼泪,只有无尽黑暗和冰冷的地方。
他看着那片漆黑的海面,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沈栖,”他轻声说,“我快撑不住了。”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在回应他的呼唤。
萧然闭上眼睛,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十年了。
他终于快要等到这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