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生》miemienie

2、第 2 章

　　沈栖的睫毛还沾着水珠，他哑着嗓子问：“你站那么久，就为了等我？”
　　萧然没直接回答，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就被雨水打湿，校服布料吸了水，在皮肤下透出刺骨的凉。“我那时候跟你一样，也是跟家里吵翻了，背着书包就跑出来了。”

　　海风卷着咸湿的潮气往衣领里钻，沈栖闻到萧然身上的洗衣液味混着雨水的腥气，一点薄荷的清凉也压不住那股湿冷。他偷偷瞥过去，只看见萧然下颌线绷得很紧，耳尖泛着的不是红，是冻出来的苍白。

　　“后来呢？”他追问，声音发颤。
　　萧然的手指在伞柄上无意识地抠着，指节泛白：“后来我爸开车过来，没说一句话，直接把我拖回去关了三天。”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沈栖，眼镜片后的眼神比刚才软了些，却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你呢？饿不饿？”

　　沈栖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肚子，空得发疼，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萧然从校服外套口袋里摸出一包糖，包装纸被雨水浸得发皱，递给他：“先垫垫，天亮了……我带你去吃巷口的豆浆油条。”

　　沈栖捏着那包糖，指尖的冰凉根本没被捂热。他抬头看天，雨只是小了些，远处的天光淡得像随时会被乌云吞掉。

　　“萧然，”他小声叫对方的名字，“谢谢你。”
　　萧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谢什么，都是同病相怜。再说了，下次你跑出来，记得也叫上我。”

　　雨停的时候，两人并肩往学校走。沈栖看见萧然的书包带滑下来了，刚想伸手去拉，却在碰到布料的前一秒收了回来。
　　萧然的肩膀僵了一下，没转头，只是声音很轻地说：“别碰我。”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围静得可怕。
　　因为是暑假，平日里喧闹的校园此刻像一座巨大的、荒废的空城。传达室的大爷正打着瞌睡，铁门紧闭，把外面的世界和里面的世界隔绝开来。

　　沈栖看着那扇冰冷的铁门，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们一直拼命想逃离的地方，现在竟然成了唯一能暂时躲避家长视线的“避风港”，可偏偏，进不去。

　　“翻过去吧。”萧然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沈栖愣了一下：“现在？被抓到会记大过的。”
　　萧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记大过？跟家里那个地狱比起来，记大过算什么？”

　　说完，他把湿透的书包往地上一扔，抓住了冰冷的铁栏杆。锈迹蹭过他的掌心，留下了几道暗红的印子。他动作利落，很快就翻到了墙头上。

　　坐在高高的围墙上，萧然低头看着沈栖。清晨的风吹过，他湿透的刘海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

　　“上来。”他朝沈栖伸出手，“我拉你。”

　　沈栖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了。萧然的手很有力，却也冷得像冰。在借力翻上去的一瞬间，沈栖闻到了萧然身上更重的血腥味——刚才翻墙时，手掌被划破了。

　　两人并肩坐在围墙上，双腿悬空。下面是深绿色的灌木丛，上面是灰蒙蒙的天。

　　“看，”萧然忽然指着远处的操场，声音轻得像梦呓，“以前我们觉得这个学校像监狱，现在想想，其实挺好的。至少在这里，只要你不说话，没人会逼你笑，没人会逼你听那些大道理。”

　　沈栖没有说话，只是把头轻轻靠在了萧然的肩膀上。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姿势，只要稍微一动，就会摔下去。但他们谁也没动。

　　“萧然，”沈栖的声音闷闷的，“暑假还有四十多天呢……我们怎么办？”

　　萧然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沈栖的后背，动作笨拙又生硬，像是在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又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走一步看一步吧。只要……别掉下去就行。”

　　器材室的门被萧然从里面反锁了。

　　这里常年没人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橡胶味和灰尘的味道。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透不进一丝光，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的一线灰白，勉强勾勒出周围堆积如山的篮球和跳高垫的轮廓。

　　沈栖摸索着坐在一张破旧的长椅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在这个黑暗的角落里，他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

　　“咔哒。”

　　黑暗中，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是萧然。他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打火机，大概是昨晚在海边捡的，或者是从家里带出来的。火苗跳动着，映亮了他半边脸，也照亮了他手掌心刚才翻墙时留下的伤口。

　　“手伸过来。”萧然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低沉。

　　沈栖愣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
　　萧然没有说话，只是借着那点微弱的火光，仔细地检查着他的掌心。沈栖的手也被划破了，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的痂。

　　“忍着点。”萧然说完，低下头，竟然直接用嘴含住了沈栖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包裹住指尖的瞬间，沈栖浑身猛地一颤，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他想缩回手，却被萧然用力攥住了手腕。

　　“别动。”萧然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一点湿热的气息，“消毒。”

　　沈栖的心跳得飞快，快得像是要撞破胸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萧然舌尖的温度，那温度顺着指尖一路烧到了大脑，让他有些发晕。

　　过了一会儿，萧然松开了他，又低头处理自己的伤口。火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睫毛很长，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

　　沈栖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里，在这个漫长而压抑的暑假里，只有眼前这个人，愿意用这种笨拙又直接的方式，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萧然。”沈栖轻声叫他。

　　“嗯？”萧然抬起头，打火机的火苗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沈栖没有说话，而是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很用力的拥抱，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又像是在确认对方是真实存在的。

　　萧然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差点掉在地上。但他很快就反应过来，反手也抱住了沈栖。他的手臂很有力，紧紧地箍着沈栖的腰，把他整个人都带进了自己的怀里。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紧紧相拥，听着彼此急促的心跳声。

　　“沈栖，”萧然把头埋在沈栖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果……如果暑假永远不会结束就好了。”

　　沈栖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萧然说的不是想一直待在这个闷热的器材室里，而是想永远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家庭，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停留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

　　“嗯。”沈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萧然的肩膀上，“永远不要结束。”

　　器材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他们的呼吸声。
　　沈栖靠在萧然怀里，眼皮越来越沉。他昨晚一夜没睡，加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早就撑到了极限。

　　萧然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放松下来，低头一看，沈栖已经睡着了。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微弱的火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上还带着没干透的泪痕，嘴唇却因为紧张抿得发白。

　　萧然的心猛地软了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把打火机放在地上，腾出一只手，轻轻把沈栖额前湿乱的刘海拨开。指尖碰到皮肤的瞬间，沈栖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颤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

　　“别怕，是我。”萧然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吵醒他。

　　沈栖似乎听懂了，眉头慢慢舒展开，往他怀里缩了缩，像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角落。

　　萧然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他们都是被家庭逼到角落里的孩子，却在彼此身上找到了一点点喘息的空间。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沈栖抱得更稳一些，让他睡得舒服点。自己则靠在墙上，闭上眼。

　　但他不敢真的睡死。
　　暑假的学校虽然安静，可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保安、老师、甚至是来拿东西的校工……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他们，一切都会被捅到家长那里。

　　到时候，他们连这一点点可怜的自由都会被剥夺。

　　萧然睁开眼，看着黑暗中沈栖安静的睡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近乎绝望的保护欲。

　　他想，哪怕只有一会儿，他也想让沈栖好好睡一觉。
　　至少在这个狭小、闷热、充满灰尘味的器材室里，沈栖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