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雨已经下了整整三天,没有停歇的迹象。
这座濒海的城市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潮湿的手掌死死捂住。天空是那种令人绝望的铅灰色,低低地压在头顶,云层厚得像吸满了水的棉絮,仿佛下一秒就要坍塌下来,把整座城市连同所有的呼吸都一并压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咸腥味,那是海风裹挟着雨水特有的味道,混杂着柏油路面被冲刷后翻涌上来的尘土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艰难,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透水的湿棉花,沉重、冰凉,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氧气。肺部在隐隐作痛,那是一种钝重的压迫感,让人忍不住想要张大嘴,徒劳地在这窒息的空气中捕捉一丝缝隙。
雨不是那种倾盆而下的暴烈,而是细密、冰冷、无休止的。它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罩得严严实实。街道上的积水反射着霓虹灯惨白而扭曲的光,车辆驶过,溅起一片片浑浊的水花,像是一道道溃烂的伤口。远处的海岸线早已隐没在白茫茫的雨雾中,海与天连成了一片混沌的灰色,分不清界限,只剩下海浪拍打着礁石的沉闷声响,那声音隔着雨幕传来,低沉而压抑,像是巨兽在深海中发出的呜咽。
整座城市都在发霉。墙壁在渗水,墙角长出了暗绿色的青苔,连人的骨头缝里都仿佛钻进了湿气,又冷又酸。街道上行人稀少,每个人都缩着脖子,行色匆匆,脸上写满了麻木和烦躁,没有人愿意在这令人窒息的雨中多停留一秒。
在这个被雨水浸泡的午后,时间仿佛凝固了。世界安静得可怕,只剩下雨声——那是千万根细针落在伞面上、窗户上、地面上的沙沙声,单调、重复,像是一张磨盘,一点点碾磨着人们最后一点耐心和希望。
这不仅仅是下雨,这是一场漫长的、无声的凌迟。在这片灰色的绝望里,连绝望本身都显得湿漉漉、沉甸甸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沈栖是被那扇冰冷的防盗门“砰”地一声甩出来的。
那一声巨响,像是一个休止符,硬生生切断了他与那个所谓“家”的最后一丝联系。门内传来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门外死一般的寂静,和那铺天盖地涌来的雨声。
他甚至来不及带上一件外套,身上只穿着单薄的衬衫。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冰冷的水珠顺着发梢滑进衣领,激起一阵剧烈的寒颤。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敲门,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那一点刺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勉强保持着清醒。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想去哪里。双脚像是有自己的意识,避开了繁华的街道,避开了亮着灯的便利店,一步步走向了城市的边缘——那片在暴雨中咆哮的大海。
越靠近海边,风就越大。那不再是温柔的海风,而是夹杂着雨粒的鞭子,狠狠地抽打着他的脸,生疼。咸腥的海水味变得浓烈刺鼻,几乎要将他的嗅觉淹没。
他走到了防波堤上。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影,只有被海浪拍打得摇摇欲坠的栏杆,和脚下深不见底的、墨黑色的海水。
沈栖翻过了栏杆。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脚下是粗糙湿滑的礁石,稍有不慎就会跌入那狂暴的深渊。但他不在乎。此刻,这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感,反而让他感到了一种病态的清醒和兴奋。
他迎着风站在礁石上,任由狂风将他的衬衫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破败的旗帜。雨水混合着海水,疯狂地灌进他的嘴里、鼻子里,咸得发苦,冷得刺骨。
眼前的大海已经变成了一头失控的巨兽。平日里平静的海面此刻翻涌着巨大的、暗灰色的浪涛,浪尖上泛着惨白的泡沫,像是野兽嘴边的唾液。每一个浪头拍下来,都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是大自然最原始、最粗暴的咆哮,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沈栖闭上了眼睛。
风太大了,几乎要将他瘦弱的身躯连根拔起,卷入那无尽的黑暗之中。他感觉自己的呼吸被彻底剥夺了,肺部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住,每一次喘息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但他没有躲,反而贪婪地感受着这种窒息感。
在这狂暴的风雨中,他觉得自己终于解脱了。
那个充满了争吵、冷漠和指责的家,那个令人窒息的城市,似乎都被这道狂暴的雨幕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在这里,没有人会对他失望,没有人会对他大喊大叫,只有这冰冷的海水和呼啸的狂风,在接纳他这具残破的躯壳。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冲动——只要向前一步,只要轻轻向前迈一步,所有的痛苦、压抑、委屈,就都会在这冰冷的海水中烟消云散。
海浪再次狠狠拍在礁石上,巨大的水花溅了他一身。冰冷的海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分不清那是雨水、海水,还是自己终于忍不住流下的眼泪。
在这生与死的边缘,在这令人窒息的狂风暴雨中,沈栖发出了一声压抑到了极点的嘶吼。那声音瞬间被风声和海浪声吞没,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激起。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绝望的雕塑,任由着暴雨,彻底浇透,彻底埋没。
暴雨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然收了伞,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积起小小的水洼。他没急着走,目光隔着雨帘,落在了礁石上那个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上。风裹着雨丝扑在脸上,带着咸湿的潮气。他就那样静静站了一会儿,像在看一幅与自己无关的风景,直到海浪再次拍起,沈栖单薄的肩膀跟着晃了晃,他才迈开步子。
鞋子踩在湿漉漉的礁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沈栖身后半步的位置停下,没有上前,也没有开口,只是将手里的另一把伞,轻轻斜斜地罩在了沈栖的头顶。
雨势被隔绝在外,沈栖却没有回头,依旧像尊绝望的雕塑,任由雨水混着泪水在脸上横流。
萧然的声音很平,像落在水面上的雨,没掀起什么波澜:“再站下去,会感冒。”
他没问“你在干什么”,也没说“别想不开”,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淡得像此刻的海风。
沈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被世界遗忘,却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被一个陌生人的声音拽回一丝现实。
“不用你管。”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哭的。
萧然没接话,只是把伞又往他那边偏了偏。伞骨在风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的裤腿被斜飘的雨丝打湿了一片,他却像没察觉似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我家店里有热咖啡。”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或者你想在这里站到天亮,我也可以陪你。”
这话听着像客套,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稳妥。他没试图去拉沈栖,也没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用最平淡的方式,给了沈栖一个台阶。
沈栖终于缓缓转过头。
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只能看到对方撑伞的手臂线条干净利落,下颌线在昏暗中绷出冷硬的弧度。路灯的光穿透雨雾,在萧然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微弱的光,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为什么?”沈栖听见自己问。
萧然的目光落在他被雨水泡得发白的指尖上,顿了两秒,才轻声说:“我曾经也在这儿站过三个小时。”
没有多余的解释,却让沈栖的心脏猛地一缩。原来不是偶遇,也不是怜悯,只是一个过来人的默契。
海风卷着浪声呼啸而过,伞下的空间却意外地安静。
萧然没再说话,只是陪着他站着,直到沈栖的身体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发抖,直到远处的海平面泛起一丝极淡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