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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裂云(一) ...

  •   朱春漪很不舍地迈进书房,今日除了拜帖,也是为着一件另外的一件事情。
      今日与皇嫂闲谈之中,皇嫂给他透过口风,大概的意思是王云在进来的一次问询中改了原先的供词,只说辽东失守为他王氏之过,非将军才庸。
      这话说的虽很模棱,但将朝中对辽东失守引向另一个方向,熊弼早在入秋就被问斩,如今单也只能凭借王云一面之词。
      毕竟兄长还未给天下一个交代。
      孙诲将书房取名“陋室”,源于梦得的名作,也是应承这一特性,他的书房四周很少有人来打扰,不过正值九月,夫人雅兴,前几日才叫人在文竹、怪石之后栽上桂花,行影交错,参差摇曳,又有木犀溢香,劳累之余也是多有意趣。
      这间书房应该是有些年限,腐木与墨香融合,还有些好闻,不过,朱春漪来得太急,进门的时候差点就被绊倒。
      “老师,老师。”
      孙诲与长子伯俶吃过饭到房中对弈,已经在书房喝过一轮茶,见朱春漪进门来,忙起身行礼。
      “微臣见过新王殿下。”
      别去对媺小娘子的思慕,王云改供怕会引起大变,朱春漪想到这使,不由得小跑一路,他身上出了些薄汗,伯俶为他再搬来一把藤椅,才将茶几上晾凉的茶碗递给他。
      “王云改判词了。”
      孙诲的预测没有偏颇,意料之中的事情,他一边听着,一面将围棋白子推给朱春漪。
      朱春漪晓得老师是想要他静心,长吁出口气,整理好衣袖端坐下,慢慢将手中伯俶递来的茶碗的佳酿饮尽,随后落下一子。
      “这便是早料到的事。”
      “老师的意思是王云与司礼监早已狼狈为奸?”
      听到这话,房间里的气氛似是宕了一瞬,伯俶轻咳一声,起身拢好青衫。
      “父亲,母亲刚刚才叫人来问,说是厨房有新做点心,儿子去拿一些来。”
      朱春漪这番话出来,是有些“骇人听闻”的,谈到政事,总有些过激,孙诲一时半会才缓过神来,只对着伯俶道:
      “好,好,你快去吧”
      孙诲总是觉得他的这个学生还是太稚嫩,这样的说法其实不大严谨,他如今去文华殿授课少,但那殿里的几个老学究在这么白即白,黑即黑的去教导陛下胞弟,迟早会废了好苗子。
      朱春漪也是顷刻便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太过妄言,斟酌片刻,才重新开口
      “学生妄言。”
      “无妨”
      孙诲随即反问
      “那小殿下以为,王巡抚只是为了安身,才在处斩临期推翻先前的供词。”
      孙诲的黑子落下,这步下的巧,朱春漪双指夹着白子迟迟未落下,孙诲年纪渐大后沉迷上“桌宠”一类的黑松或者是香松,最近师母在置办园景,顺便为他去挑了株香松,香松在寻常官员的书案上也是常见,多是用作提神,不过师母审美意趣,透过毛绒绒的,用深绿、浅绿重峦叠嶂的松叶去瞧老师,便显得老头不再这样严肃。
      “学生以为若司礼监一行人只是为了给熊某翻案,不必要等到这个时候。”
      一子又落下,朱春漪的棋艺短时间不见,又精进几分,孙诲一时被难住。
      “有长进。”
      这句也不知道是夸棋艺还是政见的。
      “学生以为……”朱春漪像是在思量要怎么温和些的说这件事情
      “王巡抚和熊某都是辽东一战的主要责任人,但东党一派向皇兄举荐王巡抚,二人一面主战,一面保守……”
      有句大逆不道的话朱春漪还是有些说不出口,毕竟皇帝决策失误,大家都是心照不宣的。
      “鲧盗息壤,水涨土泄,其子大禹凿道疏离,泻洪入海。”
      虽是下棋,孙诲却莫名振奋
      他落下最后一子,终了棋局。
      “这棋盘有此势!”
      祸水东引,虽败犹豫胜。

      周媺经过风吹,酒早就醒了大半,她虽不知道书房里他们到底谈了些什么,但她大概推测过后,得出了更相近的结论。
      “城门之火,殃及池鱼。”
      她妈妈从前是他们本地大学历史系的教授,专门研究研究晚明历史,周媺从小耳濡目染,隐约记得母亲讲过,天启年间官员侵吞辽军饷便足足有一千七百两,但应该不止是这样的数额。天启辽东战败后,司礼监便借着辽东战败,王云广宁失守、贿赂蒙古一事,大查东党贪墨之事。
      东党官员的贪墨其实多在地方,历史上“东党内阁先抽三成”的历史指控具有及其强烈的党争色彩,当时的户部尚书毕氏的《度支奏议》就如实记载过,辽饷每年进三百万两的征收,加上海上运输的损耗总额超过五百二十万两,但实际的征收加派和杂项却不满三百九十万两。
      当然,这本书也只能证明地方腐败严重,但不免司礼监会因此向东党发难。东党里,清流也有,泥垢也存。在这厂审查中,杨缙秀、左光临等六位清廉做派的官员,因被主审编造供词,含冤而死。最终以司礼监重创东党收尾。
      其中最关键的证人也被林正德的爪牙崔林所杀。
      熊弼已死,证人便是重中之重。但她不好提醒,一个是身份上的悬殊,更是如果因为这一次心软,历史改变,之后的变数不可估量。
      她不可能以历史上已死之人的结局去赌生还之人的路径。
      不过提点应该还是可以的。
      但是该如何说才是关键,她如今的身份仅仅限于宫人与深闺之中,若是贸然说出官场之事,容易引火上身。
      她想着,便很是愤恨地扯下芙蓉枯败的一叶。
      “ 对啊,芙蓉!”
      她这样有了灵感。
      从前母亲曾同她讲过一则寓言,取的名字叫百字令,说的就是莲根与黑泥鳅王的故事。
      孙府的一池芙蓉虽然落败,孤零零化作暗金色,独自萧瑟秋风,看似沉寂,实则暗含生机,还是很有效用。
      “败芙蓉的叶子早些年还有人专门来收,说什么‘败荷叶’,说是药用收涩化瘀止血很是有效。”
      许氏从儿子嘴里听见是信王殿下给自家外甥女捎来一朵芙蓉,心下只觉得有意思,便见儿子伯俶端了糕点走来。
      “儿子来陪母亲喝一盏。”
      “你父亲和小殿下还在忙?”
      “早就忙完了”孙伯俶笑得温润“不过父亲兴致盎然,在与殿下对弈。”
      “厨房的点心有叫人一并送过去吗?待会凉了就不好。”
      “是儿子一并送过去的,父亲还说母亲难得大度,竟舍得给他吃这样精致的点心。”
      此话一出,在场的小辈无一不是憋着笑的。
      周媺看这一情形,只觉得与朱春漪讲并没有好的时机辅助,便只好借着舅母一行人的话一起讲出来。
      “说到芙蓉池,我在家乡偶然读过一首百字令,说荷塘底下,莲根与黑鳅王对语。泥鳅责莲根'既在泥中,同流合污,理应知时务',莲根却答它'尖尖小嘴,只擅钻营趣'。”
      许氏只当是小孩子在编故事玩,但又觉着这样的故事实在是清奇,夸赞道
      “好生有趣的故事。”
      ‘媺顿了顿,看着自己手中握着的芙蓉:“我那时想,泥鳅生在泥里,倒也不怪它。可若是有泥鳅专替别人挖泥、毁花根,那莲根清不清白,就由不得它自己说了。”
      她讲的这样清楚,兄长也只是当作小孩子家的故事来听。

      “在说什么新奇故事?”
      孙诲原本还想与朱春漪再下一盘棋,却不料自己的学生是个臭棋篓子,只会一味的去堵。
      而朱春漪听见外头的说笑声,心早像荷叶池里的鱼儿,露水情缘从荷叶不经意落入水后便仓皇逃窜,就像戏莲,他借着月色,就这样告辞。
      “媺丫头在编故事呢。”
      许氏忙叫女婢再搬几块椅子来。
      “小殿下呢?”
      “小殿下说是如今刚立府,府中安置还需要时间,闲杂多。”
      “可不是嘛,按规矩,这里立了府,就该到选主母,宫里却是一点动静都无。”
      孙诲接过茶碗
      “宫里那位娘娘还不大稳呢”
      “也是了,前些时候才听其他家夫人说说郁结于心,皇爷原先说要开春再去的行程,硬生生提前到这个月再凉快一些。”
      周媺听着舅舅夫妻间的闲话,不免惊觉。
      如今的这个皇爷身体本来就不太康健,今年又是天启五年(1),秋日游巡……如果不是她想错,历史上,这此游历,帝妃翻船,失了子嗣的同时,皇爷伤寒不退,于第二年崩逝。
      “媺娘。”
      “舅舅”周媺觉着,这样爽快的天气突然就湿冷下来,扯了扯自己的罩衫。
      “刚刚你舅母说我们媺儿的故事生动有趣,舅舅也想听听。”
      她听母亲讲这个故事的时间过于久远,有得讲白话做译,就只能凭借着印象磕磕绊绊的说。当讲至鳅王笑曰:“我若令人掘尔根、毁尔花,泥水尽浑,彼时观者只见浊浪,谁复辨尔清白?”孙诲猛然一惊。
      “老爷,这是要去哪?”
      许氏见孙诲忙披起衫衣,慌忙之间,险些将茶盏撞翻。
      “俶儿!”
      “儿子在”
      “快速速备马,我要去访鹿大人。”
      “山虎离驻地,猴子称大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裂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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