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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裂云(二) 孙诲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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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诲那夜没见着鹿奇居。而今就算是白天,孙诲有着种蛛丝缠虫的窒息感,泥鳅食莲根,清白不自证,现实中的节点不谋而合。那晚,短短几步到府门的距离,孙诲便踉好几回。
人年纪大,急火攻心,堪堪才病倒。
鹿奇居到底是没见到,再派人去问。人不在,反倒是嫂夫人递人出来提了嘴。
“我们夫人要你去回孙大人,并非我家大人执意不见。”
小厢欲言又止,四下张望过后,才附在他派去之人耳边。
“您来不久前,皇爷才派人来与老爷说。”
“左佥都御史左光临与左副都御史杨缙秀大人昨儿夜里叫镇抚司牵头提去昭狱,不过动静被东厂压下,故而今少许人知晓。大难当前,右侍郎自身难保。我家夫人一介女人家,帮不上什么忙。只请左侍郎大人千万要珍重。”
左光临与杨缙秀这两位年轻人他有印象,前两年二人中榜一甲进士。不过尔尔,政绩斐然。是不可多得、俊逸后起之辈。
后续之事还是鹿奇居后来探望时与他道明:
王云改供,朝延哗然。更是在他病后,有人连连上奏要求,要求陛下整治吏风,还政清明。两位御史不知从哪得到的消息,又当廷弹劾司礼监、东西两厂滥要求刑部奉上带有图章的文书。刑部那群人哪敢与镇抚司后的司礼监相抗?只说他们之举符合国法,从无藐视之心。文书皇爷都是看过的,难道御史台是想质啄皇爷枉法循私,毫无章法吗?
他再想问,鹿奇居便不肯再多讲,只以皇爷温吞,没计较这么,二人已经回家糊弄过去。
他养病期间,鹿奇居多次登门探望。孙诲将养不错,已打算再过几日持笏高堂。如今稀奇的是,张询也前来探望。
“张兄,真是稀罕之至,令吾篷舍生辉。”
“你真是太客气。”
“明德啊,你再不回来,初雪便要下来喽。”
张询最敏冷热,不仅仅乌纱帽旁多了貂毛暖耳,绯色圆领袍也缝上兔毛领。
应当是他家夫人缝上,好拆卸,开春又会再拿下来。
“张大人,这会不会太闷?该不是为着嫂夫人手巧添的衣衫,来羞我左右侍郎。”
鹿奇居接过张询手中用油纸包的烧鹅和粗瓷装的米酿,去唤侍子温热。听罢忍俊不禁,翻出内襟是续新棉了的。
“孙兄这又是怎么说,京中皆叙孙侍郎夫妻相濡,真是羡煞旁人啊。”
孙诲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笑也不是,斥也不是。反倒唤侍童。
“炽!炽!”
炽不过垂鬓,家宅之中待下宽厚,炽正在院里追蛙逗鸟。
“老爷老爷,蛙真的如你所说,进土筑巢。既是如此,我也该叫娘亲为我添新袄了。”
此话一出,张询、鹿奇居皆是捧腹遗笑。
“好,好,好!我也不比不过一垂鬓稚儿。”
孙诲虽是这样说,却拿着白帕,拉着炽脏烘烘的手拭。
“炽儿都添新袄,可愿替老爷去向夫人求一套冬衣啊。”
炽儿只觉着身负重职,只应了声,便如稚鸟一样,飞到前院去。
“好好好,你二人真是可恶。”
老友之间的玩笑过后便是吃肉饮酒,这秋末的天暗沉沉,风来似有仙灵掌掴,又冷又刺。
酒到兴燃,孙诲便不觉又提起前两年批阅过杨缙秀的朱卷。
“当年,院长近临归辞,兴而大起,拟是水治。是以众人皆泯,横才缙秀。”
“卷誊:鲧盗息壤,禹疏长鸿。道塞流滞,何以致远?不过陟彼崔嵬,止步虺隤。驺忌子讽谏因齐,道通言广,如竹苞松茂。沔彼流水,其流汤汤。毖彼泉水,遂流于齐婴。”
张询虽听人赞誉过,但到底听的是七零八落。今酒上心头,又听雅言,也赞:
“好文章!”
“是啊。”孙诲又帮张询递了热酒。
“墨卷朱誉,还怕写之有误,还是拿了墨卷亲自看的。”
孙诲心中已如北流活活,他待明日便拥袍持笏,与老友同那狗宦对峙。
张询与鹿奇居今日原是要来与他坦明杨、左二人之境地,又不忍孙诲再病愈败兴。
“好,干了那个狗宦!”
鹿奇居俨然有些醉了。
“明德啊!”张询只是一味将热好的肉夹到他面前,有些试探道。
“听闻汝妹遗女,做公主殿下教习?”
“什么教习,不过比寻常人家女子多懂些书,未到教习境界。”
孙诲心里其实高兴的很。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再一想着明日他大抵又能去与那狗宦对峙,心中便畅快。
“正英雄少年,廉颇尚未老矣。”
真是快哉!幸甚!
张询,鹿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出无奈。自杨缙秀,左光临被捕入狱,司礼监便切断外界音信。如今司礼监稍松懈,因朝中怨言颇多,内应说皇爷头疼的很,下令未查清此事,任何人都不可以动刑。
天有寻常,地有方寸。
哪怕是司礼监面对明律,也要折腰三分。
这何尝不是胜一次他们。
烈酒红灯,意乱情迷。禽肉温热的迷烟扑到张询的老脸上,谁人没有如年轻人一样,曾经有着一腔如遍地黄金甲的铿锵。
“好!吃酒!吃酒!”
深秋悄然退去,初冬的宫道裹挟在一层化不开的冷雾里。暮色如一块昏黄的宣纸,将朱红宫墙与飞檐翘角一寸寸晕染得轮廓模糊。
深秋里宫里的青石长阶上早晚都会凝着一层薄薄的寒霜,脚踩上去,只余下细微的沙沙声,在幽长的甬道间徘徊。道旁的古树枝桠嶙峋,仅剩的几片枯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夜里,偶尔有提着羊角风灯的宫人走过,微弱的光晕在雾霭中散开一团朦胧的暖色,映着衣袂翻飞的残影,转瞬又消失在重重宫阙深处。远处的更漏声隐约传来,添了几分森寒。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潮湿的泥土味,与若有若无的冷香。
周媺在宫中夜里行走,都不大敢向后看。原是小步,再到快步,以至现在,她如同白头鹎似的掠进院子里。她今日不当值,晌后去她陪公主读书。公主缠着她玩了会,张皇后留她用过膳,回来的时候已经天黑,风倒灌进袖口,就像刀一样渗进骨逢里。
周媺很怕冷,这次去舅舅府上,她收到了祖母寄给她的衣物与绵袄。舅母心细,怕往后冷的快,特的装给她汤婆子。
周媺灌好汤婆子,便窝在被子里看小人书。
青稚顶着一身寒气从外头回来,坏心眼的将冰手伸到她颈窝,惹得她一阵尖叫,两个闹着在床上滚。
“你坏死了。”
“我坏吗?”青稚将她一把从床上拉起来,将捂在怀里的烤蜜薯一把塞进她怀里。
“不,你最好!”周媺将蜜薯分成两半,捧在手里,与青稚一块用。
“哪来的好东西?”
青稚很喜欢与周媺一起,周小娘子干什么都好像猫,吃东西像,生气也像,不过顺一顺便不炸了。
“我们在办故事会,讲精怪的。你要不要一起去?这吃食就是在那拿的,她们存了好多零嘴。”
明朝宫廷对宫人的娱乐还是松快的。
好有意思的样子,周媺一边大口咬着蜜薯,从自己的桌里拿出了祖母寄给自己的肉脯,用布袋装好,塞到怀里。
“走,我也去。”
讲故事的地方便在后边的厢房,宫人只要不当值,都可以用点酒。年龄大些的婢子温好米酒,又好心为周媺她们做桂花蜜酒酿丸子。
白瓷碗中,酒酿丸子如珍珠般沉浮,汤色清亮微黄。一勺桂花蜜淋下,金黄的蜜线在汤中缓缓晕开,细碎桂花浮在面上,糯米丸子软糯如云,轻轻一抿便在唇齿间化开。
牛马的快乐果然来自于糖水!
之后众人围圈坐下,将油灯熄灭,一人点着一只蜡。
“老规矩,筷子粗的那头转到谁,谁便要讲。”
听过好些女孩讲的李黄、崔玄微,葛巾的故事,每讲一个故事,就要吹灭一支蜡烛。很快也轮到她。
老讲相爱的故事是很无趣的,周媺忽然想到她曾经看过的黑色幽默寓言,便清清嗓。
“我讲一个你们从没听过,东瀛的故事。”
周媺端着蜡台,让烛光将自己的面颊照的忽暗忽明。
“快讲快讲。”
大家翻来覆去的讲,不是这个妖,就是那个精。好不容易来个新的,也很兴奋。
“传说,在东瀛的地狱,有个强盗。他生前犯的罪太多,受尽折磨。”
周媺说着,大家都向她靠。
“但他不知道,他曾经救了一只蜘蛛,于是佛主放下一根蛛丝,给他往生的机会。”
青稚整个人靠在周媺肩上,一边给她喂栗子。
“然后呢?他成功了?”
“不,当他往上爬时,地狱众鬼也爬上来!结果!他大喊一声!”
现在已经有胆小的捂着脸,或是躲在同伴怀里。
“这是我的蜘蛛丝!”
“于是蜘蛛丝断了,他再次跌到地狱去。”
“这样就没了?”
“没了。”
说着她手轻掩在烛火上,一吐息,烛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