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明日有鬼》rich酱油拳

12、第十二章：勉力而为 姜星终于明

　　姜星终于明白凌晨叶子答应“少吸一点”和“半日即可”时，那份干脆从何而来了。原来返程的“路费”还没付！
　　“你……”她气得一时语塞，憋了半天，小声嘟囔，“……‘勉力而为，’呵呵。”
　　叶子似乎没听见她的腹诽，或者说并不在意。它只是静静看着她，等待她的决定——是现在“付费”，还是另想办法。
　　姜星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不等人。她咬咬牙：“算了！我们走回去……走到能打车的地方！”
　　她可不想在荒郊野外再被吸得头晕眼花。
　　一人一鬼沿着土路走了快四十分钟，才终于看到一条像样的水泥路，偶尔有车辆驶过。姜星腿都快走断了，又渴又饿。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一个开着破旧三轮车、车斗里拉着些杂物的老爷爷经过。姜星赶紧挥手拦下，好说歹说，最后掏出一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老爷爷才答应把她载到最近一个有公交车、也能打到车的镇子上。
　　颠簸的三轮车后斗里，姜星紧紧抱着铁盒，靠着脏兮兮的车栏。叶子就坐在她对面——更准确地说，是“悬浮”在对面的车斗角落，身影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稀薄，但并未完全透明。开车的爷爷偶尔从后视镜瞥一眼，大概只看到满身是土的女孩抱着个旧盒子，神色疲惫地望着窗外。
　　土路崎岖，三轮车每一次颠簸，姜星都觉得自己快散架了。铁盒的棱角硌得她手臂生疼。她偷偷瞄了一眼叶子，后者身姿依旧平稳，仿佛颠簸与它无关，只是静静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致，侧脸在强光下白得几乎透明，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喂，”姜星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被发动机的噪音掩盖大半，“你……不用抓着点什么吗？”问完她就觉得自己蠢，鬼大概不会被颠出去。
　　叶子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因紧抱铁盒而用力到发白的手指上，又移到她沾满尘土、狼狈不堪的脸上。
　　“不必。”它说，声音依旧直接响在姜星脑海，盖过了嘈杂。
　　姜星撇撇嘴，不再说话，把下巴搁在冰凉的铁盒盖上。阳光晒得她发晕，也晒干了草屑和泥土，让她浑身发痒。
　　到了相对热闹些的镇子，三轮车停下。姜星道了谢，抱着盒子跳下车。叶子也随之飘落，无声地立在她身侧。
　　镇子不大，但至少有平整的街道、小超市和零星行人。姜星站在路边，用手机软件叫车。等待的间隙，她才有空查看手机。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蜂拥而至，父母的焦急几乎要溢出屏幕。早上那条“出去走走”的消息，显然没能安抚他们。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更觉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周遭格格不入。几个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在疑惑一个穿着脏校服的女学生，为何抱着个锈铁盒独自站在这里。
　　叶子对这些目光毫无所觉。它的注意力被街对面一家小店吸引了。那是一家小小的香烛纸扎铺，门口挂着褪色的纸元宝和灯笼，玻璃柜里陈列着粗糙的陶制神像和成捆的线香。这种店铺在现代城市里已不多见，在这旧镇上却还留存着。
　　叶子望着那些物件，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别的情绪。是熟悉？是漠然？还是某种冰冷的嘲讽？姜星分辨不出。
　　叫的车来了，一辆白色的小轿车。
　　姜星拉开车门，先把铁盒小心翼翼放在后座脚垫上，又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自己再坐进去。关门的瞬间，她顿了顿，下意识朝身边空位看了一眼——叶子已经无声无息地坐在了那里，与她隔着半个人的距离，白衣在昏暗的车厢内泛着微光。
　　司机是个中年大叔，从后视镜看了姜星一眼，随口问：“哎呦，小姑娘，这从哪儿回来啊？弄这一身。”
　　“呃……郊外，写生，不小心摔了。”姜星硬着头皮扯谎，怕司机嫌她弄脏了他的车。
　　“哦，学艺术的啊，辛苦。”司机没多问，打开了广播。舒缓的音乐流淌出来，冲淡了车厢内有些凝滞的气氛。
　　车子驶上回城的高速。窗外景色从杂乱的镇郊变为整齐的田野，又逐渐被城市的轮廓取代。姜星累极了，靠着车窗昏昏欲睡。怀里的铁盒冰冷坚硬，却成了此刻唯一的依靠物。
　　叶子始终端坐着，望着窗外飞速流动的景象。高楼、立交桥、广告牌、川流不息的车辆……这些对它而言依然新鲜而陌生。它的目光偶尔会掠过车内后视镜，看到司机专注开车的侧脸，看到姜星困倦的睡容，看到窗外那个充满活力却又规则迥异的庞然世界。
　　广播里在讨论房价，在播放流行歌曲，在插播广告。这些嘈杂的、属于活人的声音，与它周身萦绕的死寂格格不入。它像一个误入现世的幽魂，静静观察着，评估着，消化着这个它必须再次面对的时代片段。
　　姜星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右手无名指那根“线”似乎微微发热，又很快平复。她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车子终于驶入熟悉的街区，在家门口停下。
　　姜星付了钱，道谢，抱着盒子下车。叶子也随之飘出，站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看着她用钥匙打开家门。
　　门内温暖的灯光和扑面而来，迎接她的是父母焦急万分的脸。然而，当他们看到女儿校服脏污、头发凌乱、小脸上满是尘土和疲惫，手里还紧紧抱着个古怪铁盒的模样时，已经到了嘴边的责怪和质问，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姜星妈妈的眼圈瞬间红了，上前一把抱住她，声音哽咽：“姜星！你跑哪儿去了？怎么弄成这样？遇到什么事了？”
　　姜星爸爸也走上前，大手有些无措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沉声道：“先洗个澡，吃点东西。”
　　没有预想中的暴风骤雨，只有后怕的庆幸和满溢的心疼。姜星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她低下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没注意到，一直如同影子般跟在她身后的叶子，在进门后便静静停在了玄关的阴影处。
　　叶子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一家三口的身影，被客厅温暖的灯光笼罩着，形成一个紧密的、排外的光圈。
　　它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虚幻的、无法被那暖光真正照亮的指尖，然后无声无息地，化入更深的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