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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半杀人(六) 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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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仆人推门进来,动作很轻,他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钱孟,走到小香几前。
小香几上端放着一个样式精巧的博山炉,仆从用镊子在炉肚里拨了拨,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线香,点燃了轻放进去。
香烟丝丝缕缕从炉中逸散出,远远瞧过去,让人想到志怪神话中终年云雾缭绕的仙山。
仆人挪动博山炉让它更靠近钱孟,这时他眼睛的余光无意间瞥见一双黑靴,那人摆摆手让他下去。
仆从恭恭敬敬地退出去,门再次合上。
房间里只有钱孟和那人,与外面的嘈杂喧闹不同,这里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床上的钱孟面色苍白却安详,慢慢的他的眉头皱起来,脸痛苦扭曲着,仿佛梦到可怖的事。
他开始在床上翻腾着,手脚不停地在空中挥舞蹬踹。
“别过来……啊啊啊啊啊!!”
“我当初只是随口一说,杀你的是段然……别找我,别找我!”
钱孟拼命叫喊着、挣扎着,脸憋得通红,呼吸越来越困难。
他手不断在抓挠脖子,浑身用力,脖子上留下一条条血印子。
香烟袅袅,迷蒙的雾气仿佛潜藏着一双看不见的手,正死死掐住他。
那人在一旁静静看着,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乔叔。”
那人笑容凝固了一瞬,又迅速换成一副焦急万分的样子。
“阿骁,你来的正好,快去叫阿萍姑娘,钱孟也不知怎么了?”
“乔庄主,真不知道吗?”
岑溪从卫骁身后钻出来,后面还跟着神情淡漠的燕沁。
她朝乔岳阳笑了笑,自顾自给自己倒了杯茶,喝起来。
“我也不懂岐黄之术,我怎么会知道?”
“你不懂,燕姑娘懂啊,她还懂得变戏法呢。”岑溪径直走向博山炉,一把掀起炉盖来,“嚯量这么大的魇梦,你们是生怕毒不死钱孟啊。”
她说着把杯子里喝一半的茶倒进炉肚里,“嗤”的一声,线香被浇灭了。
魇梦是一种蛊毒,中了它的人,会频频出现幻觉——会看见他害怕的东西,睡梦中也噩梦频发,最终血尽人亡。
卫骁:“你们?这跟乔叔有什么关系?”
“你上次不是说燕沁还没到能一击毙命钱季的程度,你乔叔够格吗?”
“阿萍姑娘,我奉你为座上宾,你为何诬陷我?”乔岳阳脸色一沉。
“此事跟乔庄主无关,都是我一人所为。”原本一言不发的燕沁,突然开口道。
“唔卫少侠觉得呢?”岑溪摸摸下巴,看向若有所思的卫骁。
“理由?”卫骁把手中的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女人的头,可是细看之下这不过是个纸糊木雕的玩意,因做得栩栩如生,咋看很容易以为是真的。
乔岳阳一看到桌上的人头,瞳孔骤缩。
卫骁一直注意着乔岳阳的反应,看到他脸色突变,心下了然。
“燕姑娘说过杀人的原因有很多,替天行道也算一种吧。”岑溪道。
乔岳阳长长叹了一口气,“我到底漏了什么破绽,让你怀疑上我。”
“我画脚印的那张纸,做了标记。”
“李德也接触过这张画,你为什么怀疑我?”
“我也没说一定是你啊。”
“那你刚才是……”
“诈你的,乔庄主你乱了。”
乔岳阳:“……”
岑溪好整以暇地在三个人脸上来回扫视。
“酒宴上你假意跟钱季发生矛盾,离开之后,你根据乔庄主给的布防图避开巡逻的人,潜进钱季的房间,然后你用缩骨功把头缩进宽大的衣服里,伪装成无头之人,等着他回来。”
“这一次只是你装无头女鬼的试验,接下来就是下蛊毒坐实幽冥作祟。”
卫骁:“可巡夜的人那晚还看见她?”
“卫少侠看过皮影戏吗?”岑溪了指了指墙上的影子,“同样的道理,燕姑娘就是这样让人误以为她在房间里。”
燕沁盯了她良久,随后摇头叹息道:“我步步谋划,到底哪里出错……”
“燕姑娘事不关心,关心则乱啊,第一个破绽就是你为了试探我,三番两次出现在我面前,这可不像一个孤僻不爱出门的人;第二个嘛我这人鼻子自小灵敏,那晚碰见‘唐柔’时我闻见了一丝巫月香;第三个就是你知道太多唐柔的事,一个非亲非故的陌生人为什么会这么清楚。”
“你当时不让我说,是试探乔叔他们。”卫骁回忆起当时岑溪遮遮掩掩的态度。
岑溪点了点头,“我当时只是怀疑,并不能确定,所以我跟他们说要火烧燕沁房间,而对比脚印找凶手是另一手准备。”
“后来燕姑娘在灵堂说出是脚印在房梁上发现的事,让我缩小范围,我让李管家保密,她却能说了出来。”
“这些都是我一人所为,就不要牵连旁人了。”燕沁微微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那一笑像沉寂已久的死水,忽然有一尾锦鲤游过,她整个人多了几分生气。
千人千面,每个人的眼睛或圆或长,里面总会涌动着各种各样的情绪。而燕沁不一样,她的眼睛就像死灰一样始终黑沉沉的。
那样的眼睛,岑溪只在等死的人身上看见,她想不通一个大好年华的人,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其实你有一点说错了,我已经没有家了。”燕沁袖中一点银光闪过,她整个如同猛兽扑向钱孟。
一刀、两刀、三刀……
滚烫的鲜血喷溅到燕沁的脸上,她把匕首丢在地上,随手把血迹擦掉。
“我原本要把钱孟留在最后慢慢折磨到死,可惜啊……”燕沁自嘲一笑,摇摇头,“人算不如天算。”
燕沁幼时丧父,跟母亲相依为命。七岁那年她跟母亲到山下集市买东西,被人牙子拐走,卖到戏班,燕沁在那里经常挨打受骂,她偷跑过几回,但都被抓回来,每次被抓回来,都免不了一顿毒打。
在燕沁心灰意冷的时候,她遇到了唐柔,她赌了最后一把,燕沁赌赢了。她重新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可是母亲为了寻她忧郁成疾,燕沁陪她渡过了最后一段时光之后,她感到茫然,天地之大,哪里才是她的容身之所。
最后陪她回乡寻亲的唐柔,收她做了徒弟,教她武功,让她再也不受坏人的欺负。
燕沁就像唐柔的影子一样,见证她的光辉热烈。
后来唐柔跟唐家一刀两断,她把燕沁留在唐府,告诉她等自己安顿好了,就回来接她。
燕沁坐在唐府门口等啊等,等过了春天又等过了冬天,唐柔还是没来接她。
再有唐柔的消息传来时,是她的死讯。
燕沁离开唐府,想找段然问个明白。
可是段然在杀了唐柔之后懊悔自杀,他的朋友将两人合葬。
她在江湖上奔走,查探唐柔被杀的来龙去脉。
“他们说她水性杨花、整天一脸狐媚样勾引男人,被段然杀了也是活该。”燕沁双眼泛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她每说一个字似乎都要花很大的力气才能吐出来,“他们什么都不知道,都是跟着钱孟那个畜生胡说!!!”
“别人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就可以把一个人拉入深渊。人总说因果报应,可往往造谣生事的人一句玩笑而已,轻轻揭过,便可以继续往前,徒留那些无辜人在原地百口莫辩,流尽血泪。”
“这世道总会这样那样的不公,不是每个蒙受不白之冤的人,都像窦娥一样能等来沉冤昭雪。”
“她含冤负屈,申诉无门,那我就来做那场替她洗涮冤情的六月飞雪。”
燕沁的字字句句犹如尖刺,带着杜鹃啼血的凄厉,锥进在场三人的心里。
卫骁挠挠头,这要换他不把他们千刀万剐都算仁慈了。
他偷偷觑了岑溪一眼,旁边的乔岳阳也心有灵犀看了过去。
岑溪摊摊手道:“我只想解开匪夷所思的事,其余的与我无关。”
真相在众人的无言中,随着渐渐下沉的月亮埋藏在过去,淡淡的曙光从窗外照进来,长夜已尽,天光大亮。
燕沁笼罩在光里,黑沉沉的眼眸里闪动着细微的涟漪。
屋檐下的铜铃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一声又一声,不慌不忙地在柔风中摇晃着。
燕沁循声望了过去,火盆里的灰烬,随着风在空中打了个旋,纷纷扬扬,像一场雪。
岑溪抬头看着满天飞舞的纸灰,“起风了。”
忽的风吹的更急了,纸灰扑向了燕沁,说来奇怪这纸灰似乎只扑她一人,旁边的岑溪就幸免于难。
“你往后做什么打算?”岑溪轻轻拂掉落在她头上的纸灰。
“把那个孩子抚养长大,毕竟是她唯一的骨血。”燕沁直勾勾地盯着岑溪,没头没尾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跟人隔着一层雾。”
岑溪笑了笑,“是吗?那是你接触我的时间不长,多接触了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我倒是觉得燕姑娘说的没错,阿萍姑娘让人看不透。”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卫少侠你要是提前老眼昏花,可以去买些明目地黄丸吃吃看。”岑溪道。
这时她突然注意到,卫骁身旁的灰衣中年人。
他捋着胡子,正凝目审视着岑溪。
片刻之后,中年人开口道:“听说姑娘身上有悬壶玉佩,可否借老夫看看。”
“您客气了,这本就是您的东西。”岑溪从怀中取出悬壶玉佩,递给中年人。
中年人凑近了,来回仔细看了一遍悬壶玉佩。旁边的卫骁一副看戏的样子,朝她比了比口型: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岑溪懒得理他,气定神闲地等中年人看完。
“姑娘认识老夫吗?”中年人见岑溪点头,接着说,“可老夫不认识姑娘,更不记得何时收了你这么一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