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指北》李小乙

13、疫病（六） 仁

　　仁和堂设了灵堂，讣闻也陆陆续续发出去。

　　赵峰夫妇平日待人宽厚，邻里谁有个什么难事，都会来搭把手。

　　两人在镇上很得人缘，来吊唁的人除了邻里街坊，还有街边的乞丐，这些人都受过赵峰的恩惠。

　　赵峰生前在青柳镇待过，按理来说尸身应该送到义庄，防止传染给镇上的人。

　　但乡亲们想给赵峰简单办一场后事，送尸身到义庄的事就拖后了几天。

　　云娘母子俩披麻戴孝跪在旁边，赵明的眼睛红彤彤的，看起来是大哭一场过，他眼里流露着深深的惶恐不安。

　　与赵明相比，云娘面色显得格外平静。

　　她拍了拍赵明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生出一股无穷的力量，使得他不再那么害怕。

　　“娘，爹不在了，我以后会保护好你。”赵明握紧她的手，神色凛然。

　　火盆里的焰火映红了云娘苍白的脸，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一双吊梢眼躲在人群中，静静窥视着这对母子。

　　眼睛的主人眼神阴鸷，无端让人想到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

　　他瞥了一眼棺材，便悄无声息地离开。

　　暮色四合，风在呼啸，吹得白幡翻飞，纸灰在风中飞舞如蝴蝶。

　　风更急了，纸灰飞得更高了。

　　屋檐后一只手接住了纸灰，随后捻成粉末。

　　底下守灵的人坐在条凳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全然没有注意到屋檐上有人。

　　一个雀斑女子静默不语地叠金元宝，她凝视着自己的手，好像世上只有手中的金元宝值得她注意。

　　夕阳暗淡，屋檐上的人跟阴影融为一体，他伪装的很好。

　　跟他伪装的一样好的人，还有其他几个人，他们与周围的人没有什么分别，做着手里的活计，卖着手里的东西，但眼睛一直黏在仁和堂。

　　吊梢眼走进一条窄巷，刚要推开门时，手突然顿住。

　　“赵峰死了，东西会不会被那两个人拿走？”

　　“你觉得赵峰是被那两个人杀的？”身后的人声音嘶哑低沉，叫人分辨不出雌雄。

　　“他们刚来这里不久，怎么会知道那东西？或许东西还在赵峰身上。”身后的人接着道。

　　吊梢眼迟疑片刻道：“那……我们晚上去赵家。”

　　“蠢货，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避人耳目，低调行事，仁和堂那么多人是摆设。”身后人一脚将吊梢眼踹倒在地，骂道，“就是因为你们这些蠢货自以为是，让正道走狗发现端倪。”

　　吊梢诚惶诚恐地垂下头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

　　“镇上的人现在还不知道义庄的事，到时候你伪装成车夫，把棺材运走。我带其余人去找那几个麻烦。这次再有问题，你提头来见我。”

　　话音刚落，那人一甩衣袖，如鬼魅般消失不见了。

　　吊梢眼长长地舒了口气，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风一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阳光斜斜照进来，照出大堂的尘埃。胡老三趴在柜台上，打了一个哈欠。

　　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正盯着在太阳下浮动跳跃的尘埃出神。

　　胡老三是这家绸缎店的老板，最近不知怎么的流年不利，生意冷冷清清就算了，隔壁还搬来了一个冤家对头。

　　隔壁那户人家，家中养了几只鸡，整日打鸣乱叫，白日就算了，深夜也叫，吵闹得很，搅得胡老三不得安宁。

　　为此胡老三跟隔壁吵过多回，两人现在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一见面就吵得脸红脖子粗。

　　“喔喔喔——”

　　胡老三眼中流露出嫌恶的神色，啐道：“叫叫叫，我早晚有一天把你这扁毛畜生拔毛炖汤！”

　　他不是没想过把隔壁的鸡偷走，但那户人家对鸡看得紧，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要是有能把鸡偷走就好了，让他得个清净，胡老三在心里想着。

　　不知是哪路神仙听到他的祈求，真的有人来偷鸡。

　　一个吊梢眼的驼子走进来，胡老三抬起头，对驼子上下打量一番，懒懒散散道：“要什么自己看。”

　　对于胡老三的轻慢，驼子也不恼，朝他笑了笑，便自顾自看起布料。

　　胡老三拿眼角睨着他，心中忍不住哀叹道：“好不容易来了人，竟是这种穷酸货色，时运不济啊时运不济啊。”

　　“喔喔喔——”

　　鸡打鸣的声音传来，驼子啧啧称奇道：“这都快晌午了，还能听到鸡打鸣，真是稀奇。”

　　胡老三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语气不善道：“这扁毛畜生别说晌午打鸣，到了半夜也不消停，要是有人偷走了也算替天行道，功德一件。”

　　驼子听到这话，放下手中布，朝胡老三凑了过来：“老兄刚才那一番话可是真心的。”

　　“当然真心的，那鸡吵得我不得安宁，要有人偷走，我心里当然一百个愿意。”

　　“老兄附耳过来。”

　　“干嘛？”胡老三一脸狐疑地凑过去。

　　“实话告诉老兄，我要去偷那户人家的鸡，在附近转悠了好几日，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我找到机会。”

　　听到驼子一番，胡老三眼睛亮了亮，他手搭在驼子的肩膀，俨然一副哥两好的样子。

　　驼子话锋一转：“不过，要顺利偷到鸡，要找老兄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驼子用手指着货架上的一匹上好的绸缎。

　　胡老三把手收回，捻起下巴稀稀疏疏的山羊胡：“老弟，你这可叫我难办啊。如今这世道乱得很，不得不多个心眼啊……”他垂下头叹息，眼角余光却偷偷瞥着驼子。

　　胡老三的言外之意，驼子听出来了。这位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驼子取下肩上的包袱——那是一块洗得发白的土布，不知包了什么鼓鼓囊囊的。

　　他献宝一样把包袱推到胡老三面前：“老兄，咱竹竿篙探水——试深浅。我也不对你藏着掖着。”

　　这有什么深浅可看，胡老心里三嘀咕着，手揭开包袱的一角。

　　胡老三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只一眼，他就挪不开眼，就跟见了肉的饿狼似的，眼冒绿光。

　　“银……银票……”

　　胡老三嘴唇哆嗦着，想凑近仔细瞧瞧，包袱却被驼子拿走。他把手指放到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想不到这驼子居然深藏不露，胡老三一面想着一面笑成一朵花，一改之前的轻慢。

　　但胡老三经商多年，圈套诡计领教过一二，面对这尊“财神爷”，内心升起一丝警觉。

　　他面上不显，不着痕迹地旁敲侧击道：“老弟有钱能使鬼推磨，何苦费尽心思去偷鸡，你手中的银票买他八百十只鸡都不在话下。”

　　“老兄这就有所不知了，这可不是一般的鸡。这可是我的大机缘啊……”

　　驼子原本说得眉飞色舞，说着说着突然意识到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讪笑着挠挠头。

　　“哎反正如果老兄愿意助我一臂之力，我自然不会亏待你。”

　　“老弟你刚才说的大机缘是什么意思？”

　　胡老三这个老狐狸敏锐地嗅到里面一定大有文章，说不定他能破风筝抖起来——时来运转。

　　这驼子衣着寒酸，却身怀一笔不菲的钱财。不是偷就是盗，可他却大摇大摆地给我看，不合常理啊？

　　胡老三眼珠子滴溜着转了几圈，对那驼子几番软磨硬泡，终于撬开他的嘴。

　　驼子左顾右盼，瞧没有人来，便凑到胡老三耳边说道：

　　“我原本是个卖力气讨生计，后面遇到一个算命的，嘿呦喂活神仙啊。”驼子笑着拍了拍鼓鼓囊囊的包袱，“我是听了他的话才有这些的。”

　　“老兄这时辰可是耽误不起的，我把包袱压在你这，待我回来再跟你细说。”

　　胡老三见他诚意都摆出来了，再推脱也说不过去，便由他拿着架子上的绸缎走。

　　做生意的人，十个里面有八个，都讲究风水运势。

　　今年生意冷清，胡老三往庙里捐了不少香火钱，陆陆续续找得什么半仙、道人、散人都可以填满大堂，但生意还是没一丝起色。

　　胡老三盘算着，等驼子回来，一定要他引荐去见一下那位大仙。

　　自驼子走后，外面的鸡鸣消失不见了。胡老三料想是驼子得手了，他在自己铺子里等驼子回来。

　　胡老三左等右等，等到夕阳的余晖水一样漫上窗棂，还是不见驼子回来。

　　他挠挠头，伸长脖子对外张望，突听一阵鸡鸣，整个人如同从梦中惊醒。

　　只听隔壁那个倒霉催的在大声咒骂，哪个黑心肝的给他家鸡下了蒙汗药。

　　胡老三猛的扯开包袱，把里面鸡零狗碎的东西倒出来，抓起那一叠银票一看——就是一叠白纸。

　　他猛的把手中的白纸甩到地上，又把柜台上的东西全扫到地上，捶胸顿足道：

　　“啊啊啊杀千刀的！！行骗骗到我头上，别让老子逮到你，不然老子宰了你。”

　　天刚蒙蒙亮，卖早点已经开门做生意了，蒸笼冒着热腾腾的白气。

　　三三两两卖力气的脚夫在摊边坐下，要了几个炊饼，就一点咸菜丝，吃起来。

　　一个雀斑女子停在摊位前，找了个位置坐下，招呼老板要了一碗豆粥一个汤饼。

　　旁边几个正在闲聊的脚夫忽然停住话头，其中一个往旁边挪了挪，给人腾位置。

　　“黄福这几天怎么不见你？”

　　被称作黄福的吊梢眼男人，咬了口炊饼，含糊不清道：“家里有事。”

　　“哎你今天接了谁家的活计？”

　　“去趟义庄。”黄福端起豆粥，呼噜呼噜喝起来。

　　“赵大夫家？”

　　“对啊”黄福抹了把嘴，应了声，“不说了，我走了，出门一趁早，二趁饱。”

　　他把铜板放在桌上，便离开了。

　　女子慢条斯理地把汤饼撕成一条一条，泡在豆粥里。

　　她瞥了一眼黄福离开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