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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β,3) 他的身体里 ...

  •   整个睡眠时间,时雀一直处于半梦半醒状态。

      一开始,他听到装甲车的引擎声,听到装甲车碾过开裂的柏油路时铁板上弹壳的跳动声,听到装甲车中来自搜查队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当意识逐渐混沌,脑海中无边无际的黑暗包裹着他,没有呼吸,没有声音,也没有生命。

      这种冰冷又有些熟悉的感觉,好像世间万物离他呼啸远处,却什么都抓不住。

      时雀有些惧怕这种感觉。

      他想醒来,可那粘稠混乱的黑色将他困住,动弹不得。

      他被魇住了。

      梦魇并没有维持太久,很快,时雀来到比梦魇还要深的地带。

      铛。

      空灵钟声自远而近,黑暗似万花筒旋转翻开。

      七具骷髅死而复生,四面八方爬来,白森森的指骨拉扯着时雀身体。

      “求求你把我们的骨头带走。”

      “地下太黑太冷了,我们想要回家……”

      “我们想回家……”

      “回家——回家——”

      它们哀怨恸哭,在时雀无法动弹的注视下,将他一点点扯碎成渣。

      铛。

      一个人形朝时雀走来,渐渐清晰。

      它的上半截头部已经不复存在,破损颅内没有大脑,只有无数嫩绿色的新生藤蔓暴露在空气中,如同摆动躯体的蠕虫。每向前走一步,骨头里就开一朵花。

      它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吐出陈岳声音,带着变调死气。

      “你为什么站在那里,任由我腐烂发臭?你明明可以救我的。”他恶狠狠地诅咒,“时雀,你就是个冷血的人,你比我更该死。”

      “陈岳”朝后倒去,摔得支离破碎,藤蔓从脑壳碎片延伸而开,张牙舞爪,紧紧缠绕上时雀脚踝。

      骨肉分离,伤口里淌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白色带着微光的细小颗粒。

      时雀鞠起一捧颗粒物质,发现与沙子毫无区别。

      离奇的一幕出现了。

      原本散乱无序的白沙在触及时雀手心后,产生自主意识一般不停变化,四散蔓延,最终形成一张结构及其复杂的树枝状图案。

      不等时雀看清,流沙已经回到无序状态,从指缝落下。

      铛。

      时雀重新抬眼,暗红色雾里,形似蜘蛛的怪物触手正向陈子洺刺去。时雀无法左右自己行动,就如那时发生的一样,他朝着他们奔跑。

      “停下来,观测者。”星宿三阻止。

      两秒。

      时间流逝速度变得十分缓慢,也许只是时雀变快了。

      一秒。

      时雀挥动缝合武器,怪物触手瞬间一分为二,接着他转身,将武器捣进怪物右眼。

      噗嗤——

      怪物失去一边视觉,退后两步,黄色琉璃体哗哗流出。

      时雀从破碎的眼珠中看到自己倒影——心脏燃起一团苍白色焰火,瞬间就点燃全身细胞。

      那火焰并不滚烫,甚至冷如寒冰,无数白色尘埃从火焰里迸发而出,遇风飘散。

      就这样,时雀瓦解在雾中。

      时雀没有消失,而是向下坠落。

      耳边响起《圣诞节之歌》,他站在人群蹿动的中心广场,拖着白色尾迹的线条他在周围游离,面前是属于这个世界,他看得最清晰的秦肆。

      但秦肆只是用无神空洞的眼神看着他,像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抬着的手机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离开……离开那……快!”

      和时雀无差别的音色,比他更加虚弱迟缓的语气,任由谁听到,都知道电话中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等等,你——”时雀听到自己发出吃惊声音。

      “……来不及……来不及了……”

      铛。

      行人动作静止,“日轮”耀眼的光辉降临。

      爆炸如期而至。

      “观测者,你该醒了。”话外音响起。

      时雀灵魂抽离身体,腾空而起。

      景象犹如打碎的玻璃扭曲,崩解过后,周围是那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水域,银河悬在头顶,缓缓转动。

      星宿三站在水中一截透明树枝上,歪着脑袋看他,玻璃眼睛一眨不眨,像在看一个患难与共的伙伴,一个朝夕相处的家人。

      片刻,它转身飞走了。

      随后,时雀感到一股高空坠落的强烈失重感。

      他倏然惊醒。

      周围变了个模样。

      一根尼龙线栓着户外手电筒,从顶端挂钩垂落,橘黄色光芒将这个小小空间照得温暖明亮——绿色的军用帐篷,靠近门帘那一侧印着一只白色展翅的鸟形logo,和地下见到的那些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躺在一个睡袋中,后脑垫子下凸起的石块有些轻微不适,这个环境是目前是最舒服的地方。

      忽然,脑袋中仿佛两颗球体激烈相撞,头痛欲裂,时雀拧着眉心,喉咙中发出声轻微而短暂的抽气。

      因翻身动作,摩擦布料发出窸窸窣窣响动,左侧立刻响起一道关切询问:“时雀,你醒了吗?”

      时雀用力侧目,杨立盘腿坐在两个黑色睡袋中间,腿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脱臼的手臂被暂时用作绷带的外套吊在胸前。

      他咽了口唾液,润了润因为干燥有些发痒的喉部黏膜,坐起来。

      外套从睡袋上滑落,原来身上只穿一件薄薄的羊毛衫。时雀按着眉心,有些困惑:“我怎么会在这?”

      杨立声音温和,因为眼镜丢失,并没有看见时雀此刻狼狈的神情:“是队长把你抱进来的,他说我们俩待一块比较好照顾。不过队长刚刚出去了,我们有事叫他就可以。”

      秦肆抱他进来的?所以也是秦肆脱了他的衣服,然后把他塞进睡袋。

      时雀注意到右侧还有个一模一样的睡袋,他不想去脑补那个睡在别人怀里的丢人画面,拉起外套盖在脸上,觉得不太妥当,于是又拿了下来。

      “陈……我弟弟呢?”

      “你放心,他和从雪待在一起,很安全。”

      时雀应道:“好。”

      “你喝水吗?”杨立放下书,“我给你倒一杯。”

      “谢谢,”时雀摇头,礼貌同时保持疏远:“我不渴。”

      “那个……”杨立曲着拇指刮着鼻尖,有些羞赧地开口,“听队长说当时是你救了我,谢谢你啊,不然我现在应该被虫子的吃得连渣都不剩了。”

      时雀说:“只是举手之劳。”

      “哦。”杨立有些失落。

      时雀看着他,眨眨眼:“你的手,现在感觉怎样?”

      “已经不疼了。”杨立有点不敢和时雀对视。时雀身上有种安静的气质,让他感觉很特别。

      人总会被特别的人吸引,杨立想和他成为朋友。

      可惜两人并不熟悉,寥寥数语便沉默下来。

      没有外界声音的干扰,时雀开始胡思乱想。

      想他真实又虚妄的梦魇,想他似人非人的身份。

      他还是不明白。

      时雀对星宿三说:“星宿三,刚才我见到你了。”

      星宿三用熟悉的机械音说:“观测者,你没有看见我,是你做梦了。”

      时雀不知怎么描述那种光怪陆离,灵魂出窍的感觉,思考片刻说道:“我看见我的身体里流出了沙子,我在随风而逝。”

      星宿□□驳:“人类的身体只会流出眼泪、汗水、血液以及新陈代谢。”

      “我在爆炸发生前十秒钟内接到一通电话,那人提前告知我皇后街爆炸的结果。”时雀陈述。

      “这能证明什么。”星宿三说。

      时雀:“如果我说,电话那头的人,也是我呢。”

      “我在和我自己打电话,你不觉得很恐怖吗。”

      星宿三没有说话,时雀不知道它知不知道这个事情。

      “我记得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这一切,都是你的选择。”时雀怅然若失,“可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我想不起我的父母,童年时代的环境,成长的经历,朋友和老师。过去的一切我都想不起来,就连同我这个人,都像凭空在世界里出现一样。”

      外面刮起了风,帐篷顶被吹得轻微摇晃,杨立伸手去固定开始摇晃不止的手电筒时,悄悄望了时雀一眼——年轻人似乎正失神望着摆动灯管,明亮的光斑在眼底闪烁。

      杨立想说点什么,又不太忍心打断他。

      “你说过,宇宙中有平行世界存在,如果两个漂浮在宇宙的独立“气泡”短暂重合,我那时才会接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电话。

      又或者,那个世界还存在另外一个时雀,爆炸前透过人群看着我,给我打电话。我不知道他……我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时雀试图透过重重迷雾,去看清楚事物本质。

      “这是一个谬论。”星宿三打断他的猜测:“宏观尺度下,宇宙不会允许两个你同时存在于一个世界。”

      一股心惊胆颤的寒意油然而生。

      时雀下意识追问:“为什么?”

      “这种情况出现时,原本既定的轨迹会分崩离析,整条时间链将被历史抹去并修正,简而言之,一切归零。”星宿三无情道,“没人能够活着见到后果。以人类现在岌岌可危的文明,连自己星球上发生的问题都解决不了,穿越时间更是痴心妄想。”

      “那我身上的回溯呢,也是你赐予的吗?”时雀问,“这颗星球上有亿万人口,为什么你唯独选择了我?”

      “不是我选择你,是你选择了我。”星宿三言简意赅,“我的意识因你而存在。”

      “我……选择了……你?”刹那宛如被高空劈落的闪电击中,心中那些对自我定义被推翻得彻彻底底。

      一个平平无奇的人类怎么能够主动选择一个高维系统,退一万步来说,人类甚至都感受不到高维的存在。

      如果他不是人类,那他是什么东西……一个怪物吗?

      可他仅有的记忆中,又包含部分人类的医学知识和语言能力。

      根本是自相矛盾。

      手电筒不再摇晃,光晕重新落回帐篷中心,层层明暗的光圈纹理,仿佛被层层尘垢包裹起来的真相。

      “你的答案没有在过去,也没有在现在,而是在未来。”

      “答案。”时雀反复咀嚼这个变得有些陌生的词汇。

      答案,他看不到答案影子,摆在他眼前的只有诡谲漩涡,一如无边无际的黑洞。

      思绪混乱,如坐针毡。

      为了从难以遏制的思想风暴中脱身,时雀决定出去吹风冷静一下。

      于是他站起来,在杨立好奇注目下拉开帐篷拉链。

      “时雀,那个——”杨立看出时雀意图,出声叫住他,“你不要出去了,外面冷。”

      “我去找秦肆。”时雀找了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借口,“他在哪儿?我要去找他。”

      说巧不巧,时雀话音刚落,秦肆掀开帐篷,弯腰探头进来。

      “谁找我?”秦肆问。

      但他分明听见了,目光落在时雀脸上,面露隐隐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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