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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65 夏天里的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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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了起来了。”
想睡个懒觉的愿望从来不被认真执行。骆哥已经要饿得皮包骨了。一条大尾巴,四只腿,像一座山一样,只要听见闹钟没响或是响了人却不动弹,骆哥就执行B计划。随着呼吸越来越不顺畅,骆延就知道是哪个小混蛋在折腾自己。见主人醒了,骆哥立马又换上殷勤的模样,使劲冲骆延哼唧,赖唧唧地抱着骆延受伤的那只手不愿离开,睁起无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自己的妈。
骆延抬起无力的胳膊,还是把这块黄色石头推到旁边。掀开眼罩点开手机一看,早八点整。未免有些太早了,对骆延这种工作时间在夜晚的熬夜冠军来说,早得如同盘古开天。
这一觉可以用势大力沉形容。饱腹的肚皮,没吃一口药,褪黑素也没吃,吃完那顿使人心情不错的外卖上了楼,骆延倒头就睡,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拉开卧室门,楼下果然没有第二个人出现。昨夜吃剩的垃圾都被带走了,家里仍有一点空调的余温。柳清言上班去了。
下了楼,骆延见饭桌上摆着些早餐,塑料袋下还压着一张便签。
【买回来的放心吃】
字还挺好看的。看来她也知道自己和厨房天生相克吧。骆延揉着炸了毛的头发,拎着牙膏进了卫生间。柳清言估计一大早就走了,骆延边喝白粥边想着,起这么早,还有精力买回来早饭,真是太贴心了。骆延晃了晃自己脑袋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忆起了她昨夜说的那些话。
看新闻,还有一个什么心结。骆延拿起手机看着最近的时事要闻,大洋彼岸的金发老头儿又因为要加征关税而冲上热搜榜一。搞不懂,不知道柳清言要说的是什么,未必能比这笼还是热的小笼包还重要。
【喵】
“你又咋啦?”
骆延没好气地回头看,却见骆哥把厨房里的一个垃圾袋刨翻了,里面的一些杂物漏出来不少,甚至还叼着一个纸团,这东西比什么逗猫棒毛线球有意思多了。
“你……过来!”
天底下所有的猫估计都这样,娇滴滴地讨饭吃,下一秒,吃饱了就开始没事找事。平常擦个脸剪个指甲都像要它命一样,长满犟种毛的俩耳朵安了什么检测仪,自动屏蔽剪指甲,吃药之类的话,倒是对吃猫条和出去玩之类的话拉满灵敏度。
骆哥吐掉那纸团,跑了个没影儿。纸团落在客厅中央。骆延倒有些好奇地把这东西一点点展开,里面的内容却异常地不一般。
骆延很快就认出,这是柳清言的字,和那便签上的字如出一辙。最左一列,写着【房贷】,【爸妈】,【药费】,【工资】等等,最右一排,写的是数字,三位数的和四位数的。这是柳清言的账单。她就这么随手丢在了厨房里的一个垃圾袋内。
骆延上下看了两眼,又把这纸重新团成团,塞进了那垃圾袋的最深处,神色不太自然地重新坐下喝这碗粥。似乎这粥也开始有些不一样,普普通通的纸碗承载着三十一岁的切实重量。
我们沉默不语,就是互相赠送片刻生命。
下午两点,昏昏欲睡的骆延在客厅里收到了柳清言在微信里发来的一个压缩包,一个直播链接,还有一个电视频道的导引。骆延从早便开始等着那新闻出现,在家练了一上午的琴,将之前写下的乐句片段弹得熟练了些。中午,很饿,但又不想动,又喊了个外卖,边吃边等,等到了现在。
骆延把电视点开,调到那个频道,又把手机里的直播链接挂出来,分屏操作那个压缩包。没一会儿,那压缩包和下午两点钟的新闻口播同时出现。而那个直播链接,其实是一间被对准的会议室。没过多久,一个个身穿制服的警察开始出现。
【今天上午,市公安局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了一批历史积案的调查结果】
新闻里的口播结束后,压缩包里的东西也出来了,是一张张图片,蓝底白字的官方通报。而屏幕下,骆延也看见了身穿制服的柳清言入场。她貌似是在场所有男警察中唯一的那个女性,胸前挂着一段麦穗,英俊极了。
骆延抬头一看,画面内的第一幕,是那早已成为历史的丹柏市第一钢铁厂。柳清言昨晚说的心结,根本就不是什么困扰或是谜题,而是和这座城市,以及和这座城市内一千万人口息息相关的一段历史。
【关于1959年丹柏市第一钢铁厂火灾事故。经查,该事故为曾经钢铁厂内部分领导为掩盖其贪污罪行,蓄意制造的一起人为事故。遇难工人包括平心福利院前院长古玫的父母古临山,任宛英等,共计十七人,现依法为遇难者正式平反】
【关于1967年平逸福利院火灾事故。经查,该案系当年贪污分子为销毁证据所为,相关责任人已被依法追责】
【关于丹柏市本土企业家张献弘。经查,嵊霆能源集团原董事长张献弘,在其任职期间内,为谋取私利,于2014年至2015年间,先后杀害岳父及妻子,并利用不法手段,对龙北制药实施非法并购。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相关日志已向社会公开】
【关于2018年平心福利院火灾案。经查,该案的凶手为嵊霆能源原总裁张世终。张世终因其个人目的,纵火烧毁福利院,并涉嫌□□,吸毒等多项罪行,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关于2025年张世终坠楼案。郑能,徐坤等五人因过失致人死亡,吸毒等罪被依法逮捕;张世终案受害者关涐,现于警方指定医疗机构接受治疗;关涐父母因教唆□□,敲诈勒索,被依法判处有期徒刑;1959年涉案人员后代及通风报信者已被依法处理】
【关于后续处理。根据关涐的请求,张世终案中的女婴被接进关涐身边,二人在之后需被送进新建福利院;根据当年事故中遇难者家属的强烈意见,丹柏市工业博物馆听取了相关要求,对馆内相关区域进行彻底整改】
【市公安局表示,将继续秉持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的态度,不放弃任何一起旧案积案。目前,相关案件已移交司法机关,后续工作正在依法进行中】
……
她想起了古玫的眼睛,想起了柳清言说的话,想起了自己手腕上正在愈合的伤口。这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第四场大火。
新闻播送完毕,那直播也停止了。骆延放下手中的遥控器,面朝着洁净的天花板,缓缓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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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言推门进来时,最先迎接自己的是一阵饭菜香。是骆延,她在厨房里。回了屋,换了身衣服后,柳清言站在厨房外,看着骆延有条不紊地炒菜,电饭煲里的米饭也快好了,那两个吃货也和柳清言一样,站在门外,等着主厨投喂。
因为一个以茶代酒的短暂庆功会,柳清言今天回来得的确有些晚。柳清言靠在门沿上想着,也不知道骆延是怎么猜对时间的,正好卡在饭点上。厨房里,骆延把锅和铲子舞得生龙活虎,抽油烟机声音大,她似乎没听见也没注意,她的三位家属正在她后面看着她备着一家人的晚餐。
那压缩包里的通报,是柳清言今天一早报道时收到的。至于那些口播与视频会议,是巫凡的主意。三个不同角度的通报,足以让任何人全方面了解到这件事的很多细节。警队的这场会议,除了一些走仪式似的把这近一个月以来的收尾工作,还有这半年来藕断丝连的案件进行汇报,剩下的是嘉奖部分。当然,着重被进行褒奖的,是在凤凝山行动中救下人质,坚持执行彻查的柳清言同志。今天,所有人都唤她一声【柳清言同志】,没有柳队,没有柳姐,没有清言,没有女儿,没有奇怪的称呼,更没有那个姓柳的。她办到了,以柳清言的身份。
会上,柳清言穿着那件被酱油染了一个黄豆大小的印记的警服,戴上了那枚奖章,身上挂着那些红符,和很多领导都合了影。柳清言虽然不太喜欢这套流程,但还是照办。会后,刑警队所有人都把副队长办公室围得水泄不通,所有人都为柳清言高兴。
不止她一个人。牧勉,巫凡,段紫舟,陈稔润,还有大家,都出了力。或许,这就是柳清言很久以来一直在找的答案。我正是为了这些而站在这里,为了保护这些人而继续下去,因为他们是我的伙伴,是我同生共死的战友,他们是我所爱的人。
“你看看饭好了没,”背对着柳清言的骆延忽然喊话,“好了就盛出来。”
“知道了。”
她早就知道有人回来了。柳清言把电饭煲掀开,水控得刚刚好,每一颗米都足够饱满。回来的路上,等红绿灯时,柳清言忽然想起了自己曾考虑到的一件事,和古玫有关的事。那事儿听上去像是一个预言。
我会成为下一个她吗?我和她,好像的确有几个地方相似,但又如此不同。我会重复她的命运吗?
“端菜,”骆延解着围裙,“可以开饭了。”
“来了。”
不,不是这样的。如果我们不齐心协力,摒弃仇恨和敌意,这样的悲剧只会继续上演。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这样的事已经数不胜数,耗费几卡车那么多的鲜血才能换来一丁点儿的进步。我们,再也不能步其后尘,成为下一个轮回的总导演了。
柳清言主动拿来碗筷,骆延端着新鲜出炉的饭菜走出厨房。鱼香肉丝,可乐鸡翅,红烧肉,还有一大盘醋溜包菜,对柳清言来说,这丰盛得像是打算开个庆功派对。
“英雄回家了。”骆延冲柳清言腼腆地笑。
再见到柳清言,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什么都被改变了,她们此次以后,似乎可以活得再轻松点。
“我不是英雄,少拿英雄主义的糖衣炮弹糊弄我。我只是一直在做我能做的事而已。”
柳清言和骆延相对而坐。两个人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分享晚餐。
“好吧,我是想用这些东西,向你正式说一句道歉的。下午你发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看了。”
看起来,那些东西对骆延很有感触。她那存在于过去的执念和哀伤,终于在这个夏天彻底消弭。她活过来了,用夏天的方式。
“我若是把这些都吃光,算是原谅吗?”
柳清言指了下这些光是看着就口水直流的菜。她的手艺,柳清言上次还是哪一次,已经见识过了。这个家以后的三餐,估计得让骆延操劳了,柳清言只能干点儿付钱,或是打下手的工作。
“啊?好啊,你要是愿意,你多吃点,反正……”
“反正什么?”柳清言夹了一筷包菜,美味得让人失神。
“反正,我也不常做,”骆延的手在餐桌下捏着,十分拘谨,“做了,也没人吃。”
多难得啊,在舞台上恣意张扬,在音乐中来去自如的骆延,面对这桌子菜,和第一个品尝它的人,反而变得拘谨,变得开始期待评价,变得开始,有些感知到幸福了。
柳清言愣了下,轻笑了声,把手机里的一个界面拿给她看,“我喊了一个外卖,那款酒叫三文火。请你尝尝?”
柳清言看得出她眼睛里刹那出现的喜悦。不常做?也没人吃?她会知道这是一句谎言的。前一句话早已因这顿饭的色香味而不攻自破,至于后半句,柳清言会为之证明。
饭后,柳清言靠在沙发上,骆延坐在地毯上抱着抱枕,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着那些官方通报。
“我一直认为,这事儿虽然被查明了,但对这座城市的运转来说,根本没什么影响。就算是没查明,大家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媒体依旧以食肉为生,最多激动个几天,撑死俩礼拜,接着大家就都忘了,只是对我们这些亲历者来说,太特殊了。就好像那世界大战,一战,二战,对几十年后的我们来说,是历史书上的一段话,对那时的人来说,就是一辈子。”
“你当时,为什么要查?”
骆延又抿了一口这酒,不敢直接喝。饶是骆延也扛不住这萧瑟的苦味儿,柳清言却神色自然得像在喝水。
“那你呢?你因为什么起疑心?”
“我不知道,我当时看见有个姓张的死了,但不是那个老头,我就觉得哪里不对。”
“因为张家的公司,还因为张献弘的布局太显眼了。平逸县的历史最为丰富,或许很巧的是,发生火灾的那一年,我就在那里工作吧。”
“啊?”骆延惊讶地转身,“这样吗?”
“我好像没和你提过,不好意思。18年我就在那工作,因为有印象,还找到了我曾经的一份笔记,我这才把张家和福利院联系在一起的。”
骆延默了默,主动把电视机的声音关小了。
“想谈谈吗?”
骆延起身把桌上的火机和烟盒都推远了些,盘着腿看着柳清言。
“我不知道你是否清楚,这不是义务,作为一个普通人,我也会烦。找到古玫,解开真相,这是我的工作。你是当事人,是绑架案的受害者,确保你不能出事,使这次调查完整,这也是我的工作。但你要明白,除开工作后,我却没有替你兜底的义务。”
柳清言叹了口气,“我现在也觉得我至今都过得不好,可能就是因为这个。脾气太好了,谁都能无底线地影响到我。”
“……我觉得,你人不错。”憋了半天,骆延就憋出来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说什么傻话呢。我想你不能误会,关于我这么做的原因,我也想过了,之前我一直没有答案,现在我有了。我模糊了彼此的身份,我的工作将你视为当事人,甚至是受害者。你的身份将我给模糊为救命恩人。可在此之前呢,我和你,只是这城市里四处找房子住的普通人。这些身份应该排在室友的后面不是吗?闹出这么多丑态,不就是因为这个吗?”
“你说得对。”骆延抱着抱枕愣愣点头。
柳清言的语气稀松平常,只是希望她真的能学到些什么,就算是她以后黑色幽默般把受伤的位置处纹上一个纹身,柳清言都会认为她已获得了一定的成长。
“你还有什么其他想说的?要不要写个保证书什么的?”
“保证书?会不会太幼稚了?”
“幼稚?以前在派出所我天天干这个,一天不知道写多少份出来。”
骆延一听有回旋的余地,眨巴着眼睛,马上跟进自己的小心思,“口头承诺行不行?”
“那我是不是该说,”柳清言故意顺着她的话接下去,“看你表现?”
“我保证长记性,不乱发脾气也不那个,那个那个,胡作非为,做事之前要三思。”
柳清言笑着把她那发誓的手势放下去,“另外,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还有,关于那两个人名,你得花点时间消化消化。给你时间是应该的,但你不能再因为任何理由而任性。这个家不是只有你在住,我也在试着不把工作带进个人生活里。我得学着改变,你也是。”
“对不起。这个我知道,古玫你可以交给我嘛。”
“我真该行使一下这种毫无说法的权利,写一个命令,‘禁止任何形式的道歉在任何时候出现在这个家里的任何地方’。听得我快烦死了,短短几天听完了这辈子能听到的所有对不起。”
“对不起。”骆延故意嘟囔了一句,想逗逗柳清言板起来的脸。
“你刚刚说什么?”
“我去睡觉了,”骆延扔下抱枕就走,“晚安柳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