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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6 “这不是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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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唧啥呀……”
迷迷糊糊地,柳清言只感觉自己的手正被一个湿漉漉,而且尚有温度的东西含住。比闹钟响还要准时的,原来是小树的爱意。
饿了,该放饭了。再不起,小树说不好会一口咬下柳清言的手,再给装回去以示抗议。柳清言拉开眼罩,自己的手上全是它的牙印,还有口水。小树撅起鼻子,开始冲柳清言耍赖般哼唧。它可太爱它的妈咪了,起码是在放饭之前。
“你又饿了对不对?”
醒后的五分钟内几乎是一个人嗓音最迷人的时候,那种口干舌燥,嗓子还没被完全唤醒,像是卡了一口痰的音调。说白了,人还没开机呢。柳清言撑着腰,拖来狗粮袋倒了一把吃的后,打着哈欠推开房门,扑面而来一股清香。是早餐的味道。
柳清言走去一看,果然是骆延。她似乎在煎什么东西,就是香得有些不合理了。两门灶台同时工作,那小砂锅里正咕噜着什么东西。
“早上好。”
“早。”
打着鸡蛋的骆延冲柳清言问好。这好像是柳清言头回儿见她起得比自己还早。骆延拿着锅铲,将打好的鸡蛋液倒进锅里,又是一阵香味儿。柳清言揉着炸了毛的头发赶快进卫生间清醒清醒,再一出来,餐桌上摆满了小玩意儿,鸡蛋饼,咸菜,面包,果酱,粥,蒸好的小笼包,醋,白糖。骆延码得整整齐齐,这些东西若是交给柳清言来弄,做出来的时候就该吃午饭了。
“站着干嘛?”骆延拿着两双筷子,“尝尝咋样?”
“你……”柳清言一时间被口水呛了下,“这都是你做的?”
“对啊,葱油饼和小笼包是超市里买的速冻,粥就自己做嘛。”
柳清言会知道的。大人家十岁的这个笨家伙傻愣愣地坐下,她将在某一天和泡面自热饭一类速食彻底划清界限,早饭丰盛得让柳清言大开眼界。
柳清言夹起灌了鸡蛋的葱油饼咬了一口。这根本是一种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感觉,【人无完人】对柳清言来说或许是戒语,但对此刻的骆延来说,简直是一种古怪的恩赐。
“这太好吃了,你怎么办到的?”
骆延有些害羞地抿着嘴,拿来一个熥好的馒头掰成两半:“你,想知道?”
“我太想知道了……”柳清言卷起咸菜,一口咬掉一半。
现在轮到骆延的魅力起作用了。看起来,想要征服任何一个人,从胃开始总没错,就好像董谦,还有卫羽他们,每次都点名要吃骆延做的红烧肉。
“秘诀就是,”骆延挑起一勺白糖送入粥里,“多逛超市。”
“超市?”喝着粥的柳清言倏地一愣。
“对啊,超市,超市里又不是只有薯片。况且,尤其是和……”
柳清言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响起。骆延咬着鸡蛋饼,望着接起电话的柳清言。后半句被彻底淹进一大早就打来的工作电话里。
“好,知道了……”
“谁啊,工作吗?”骆延使劲咬着这不合时宜出现的咸菜梗。
“是,催我去报道……”
柳清言三两口喝光白粥,冲骆延笑了声,快步回了卧室。
“干嘛去?”
“我得去工作了,不过你可以把碗筷留着,留给我洗……”
骆延有点想捏她的胳膊。交给你洗,你什么时候回来都没个准信儿,等你回来天都黑了。胡思乱想的时候,柳清言已经换好了衣服,打着个蓝白色领带,臂弯上挂着洗好的警服。
“知道了。你……”
“嗯?”
“注意安全。”
柳清言习惯性笑了下,背上包离开了家。
不识货的傻瓜。骆延冲她离去的背影做鬼脸。骆哥紧紧贴着骆延的脚,在家里走来走去,那鸡蛋饼的渣子掉一地,闻起来比猫粮冻干什么的有意思。
“你也想吃是不是?”
骆延夹着一个小笼包,在后来的小树和骆哥面前晃来晃去。这个家的大人一走,小鬼就翻天。
“这个真不行,鸡蛋可以。”
“哎,来了?”
“不好意思,我那前阵子确实……”
“理解理解,”巫凡抱来这阵子留下的文件,“你们平安啊,才是对我这个属下最好的消息。”
柳清言坐下就开工,“三天前的那个□□解决得如何?”
“确定是当事人所在的县公安局研判有误,陈稔润亲自跑的一趟。已经处理完了。”
“行。那牧勉手上的那个案呢?”
“好像已经搞定了,”巫凡把一叠报告交给柳清言过目,“据说那里不是第一现场,牧队过去做了一些指示就回来了。”
柳清言把一些要签字的东西写好后交给巫凡,看了没几页行政报告,这才想起前不久托巫凡办的一件事。
“话说,古萍遇和余渊他们,找得怎么样了?”
“不理想,一直没追踪到正确位置,只知道肯定不在市里,不在省内的可能性也很大。”
柳清言点点头,接着看这份报告。
“院长没说具体位置吗?”
“没有,她估计不是不愿说,是她也不知道她女儿现在在哪。不过……”
巫凡侧目:“不过什么?”
“我猜测,古玫若是知道,她应该也不会直接讲出来。”
“给你个东西,”巫凡把一个地址写下来交到柳清言眼前,“之前做清算嵊霆的时候,邹冲突然打来电话了。”
“邹冲?他还在丹柏?我以为他都回老家养老了。”
“没有,他昨天晚上打来的电话,他说,希望和你见一面。”
“见我?现在?”
“不,上午十点钟,在中坔江步道。”
“我知道了。”
这一上午的盼头可算有了。到了点,柳清言放下手头工作,开车去了中坔江步道。循着那步道起点没走多久,柳清言看见一个坐着轮椅,看着江景的老人。上次见邹冲,这人还在悠哉地垂钓。这次再见,邹冲是坐着轮椅来的。谁知道他这段日子里又经历了什么呢,或许张献弘常去他的梦里吧。
步道外,柳清言和邹冲坐在一棵柳树下。天气很热,柳清言倒还撑得住,这个老人未必。邹冲似乎变了样,本应还不算垮掉的腰背几个月不见,也已经弯下去,整个人像一把拐杖。
“这次,因为什么?”柳清言主动发话。
“我只是忽然想起,你上次有些话没问完。”嗓音也变了,变得像在土地上划开毛发的冰刀。
“我没问完?”柳清言有些好笑他的本末倒置,“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吧?”
邹冲沉默了。这是他们那一代独有的嘴硬。他那被皱纹爬满的脖子已退化成一颗生锈的螺丝,每动一下,都要付出断裂的代价。
“好,我就给你一个台阶。我问你,你和张献弘究竟有怎样的交情?”
“多年前,我家里穷,母亲要治病。我向他提出辞职,打算回家照顾家里。他得知后,花了很多钱,将我母亲接去很好的医院治疗,本该只剩半年的她,后来多活了将近九年。就这么简单。”
“他对你使用的是亲情牌。”
“换作是你,你也不得不接受……”邹冲咳得厉害,气管里像是住着一只贪得无厌的老鼠。
“我的儿子,儿媳妇,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都出手相助。小孩子要读书,七大姑八大姨全都收过他的礼。我问他为什么,他那时说,有一天会告诉我。”
“他是用自己的过往告诉你的。所以你现在,退休生活过得好吗?是不是天天有警察上门,找你盘问清算嵊霆的事?”
“他的私人医生,见过我。他走以后,那医生按张献弘的命令,协助我养老。养个屁,我活够了。”
“你们是很好的朋友?”
“不,不是的……”
邹冲的每一句话都说得相当费劲,如同肺里长了一个漏气的气球。
“不如,你先听我说吧。”
柳清言把这几个月的事情和邹冲简单地说了一遍。听完后,他那张皱巴的脸变成了一块脱水的腌肉。柳清言看得出他有晚节不保,不愿出卖的复杂心态。张献弘把自己的心里话写成了文字,添油加醋的版本却告诉了日后合作十多年的伙伴。这种落差,就算再过去多少年,也很难想开吧。和张献弘有关的人,根本没几个有好下场。
“他不光把日志埋在碑前,也把一部分关于他自己的真相说给你。他曾帮助你,但许多年后,那新建的福利院和清算工作却由你背锅。他会不会就是希望,以此作为曾经帮助你的代价,还是说,待张世终死后,你就是第二个他,作为迟来的回报,你也该体会体会被架空,收拾烂摊子的滋味儿?”
“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柳清言凝重地回头,“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柳清言回头望着这早晨的江景,“你看新闻了吗?一切都要结束了,一切也都要重新开始。”
柳清言把手机里存着的官方通知拿给邹冲看。邹冲只瞥了一眼便歪过头,嘴一直上下翕动,就是说不出话。
“这是,你们最后的决定吗?”
“是的,”柳清言动了动不舒服的腰,“而且……”
柳清言注意到不远处,有个比邹冲年轻的男人正看着自己。目测,那应是邹冲的儿子,两个人的眉眼还挺像的。
“那是你的儿子?你们打算退隐江湖?”
邹冲抬起苍老的手臂,在轮椅扶手上无能地拍打了几下。也许他的意思是,人应该被禁止衰老,因为你曾年轻过,浑身上下迸发着活力与可能,没人质疑你的地位,你的身体也没那么靠不住,可紧接着你就老了,你的胸膛变成了下垂的石头,你形同废物,没人征求你对任何事的意见,你唯一能想起去做的事,就是用扫帚柄敲打客厅的地板。
“看来还是要多注意身体。打算去哪?你也没想好吧,可能对你来说,去哪都是一样的,总之就是别再回来。”
看样子,这是最后一次对话了。要不了多久,这个老人就要亲自去向张献弘索要答案了。邹冲哆嗦着手臂,想从轮椅上站起来,可他压根没那个力量。他再也握不住哪怕是最轻的一款鱼竿。
注意到那男人正在远处看着这边,柳清言便走到邹冲面前,缓慢的注视使邹冲不得不抬头。他的眼睛也迟钝得像一把生锈的旧世纪来福枪。
“祝您生活愉快,”柳清言走得离邹冲近了些,“看样子,这场游戏,我和你都输了。张献弘才是最大的赢家。”
“也许我们都该花些时间仔细思考死亡这件事的意义,除非我们从未活着。”
柳清言留下一瓶未开封的水,“保重身体,如果我们还能再见面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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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班早,柳清言鲜少地不愿在单位逗留,没什么事便早早回来。在书房闭了会儿眼睛,便从音响里的音乐中听见钥匙送进锁孔的声音。
柳清言刚想起身,卧室门口探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这不是柳警官吗?”
“这不是音乐家吗?”坐在椅子上的柳清言神色自然地回应她。
骆延有些不开心地站直了,两手握拳杵在门口,背着琴包冲柳清言瞪眼,摆出一副不爽的样子。这个人一点也不懂玩笑。
“这难道不是你先说的吗……”
柳清言笑着起身,骆延像兔子似的撒丫子就跑,靠在沙发上望着眼前的怪人。
“你要干嘛?”
“我拿杯喝的。未必你长得像牛奶啊。”
骆延靠在沙发上,琴包被她挪至胸前,警惕地看着今天莫名早到家的柳清言。不太应该,这不是她的作息。
今天又是苦练的一天。骆延和乐队在酒馆里打磨着三首新歌,说来也怪,只要想要录制了,不是贝斯出点儿问题就是骆延这边儿唱错歌词,可只要不打算录了,十五分钟的组曲一口气演下来一个音都不出错。
没辙,为了再精进些,乐队又确定了今晚的曲目,将电脑里的demo发了出去,忙碌的一天眨眼过去。骆延坐在地毯上,对着自己写写画画的草稿本反复试着和弦,柳清言在沙发上,咬着心不在焉的牛奶吸管。
骆延摸着琴弦,忽然回头看还在咬吸管的柳清言。
“你要不要去洗个澡?”
“嗯?”
“你的,头油,“骆延在柳清言面前抬手晃了两下,“多得已经在反光了。”
柳清言心虚地挠了两下头。今天好像也没干什么,昨天才洗的头,今天又油了。
“眼睛大有好处嘛。”骆延冲柳清言眨巴着眼睛。
“你是在夸自己咯?”
“从没说过。”
骆延晃着脑袋写自己的曲子,故意不看柳清言。柳清言放下牛奶,起身回了卧室。骆延见她意外地听了自己的话,也放下吉他跟了过去。
“晚上很晚回来噢。”骆延冲屋里的背影说。
“知道了。”
上了楼,撂下琴包,骆延找那板没开封的药,放在抽屉里的一只弹片,还有韩良天天找也找不到的鼓钥匙。服了药,脑袋放空地在床上躺了十多分钟,骆延挎起琴包准备下楼。
“柳……”
【清言】二字被咽了回去。骆延站在二楼上,只见柳清言坐靠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骆延走近一看,柳清言竟然睡在了沙发上。她的头发还湿着,手上还握着吹风机,像是昏了过去。整个人犹如被一把钥匙锁住的一段陈述句。她的眉头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处理什么案子似的。骆延没太搞懂这怎么回事,十多分钟后,穿着换洗衣服的柳清言就这么突然睡着了。骆延站远了些,却想起了自己。自己当时在浴室里,也是这样的姿势吧。那时的柳清言同样也才睡醒。
骆延有些意外,意外自己不太理解柳清言这个年纪的缺觉。眼前人居然滋生了些许神秘。她难道也和曾经的自己,有不能说的故事吗?可她为什么平淡如水,自己就像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坐在沙发上也能睡着吗……怎么会累成这样。
骆延轻手轻脚穿上鞋,不打算唤醒她,拧开家门后,还是轻手轻脚离开了家。
门关上的瞬间,柳清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仿佛刚刚走过去的不是一个同伴,不是一次意外睡眠,而是她失散多年的一个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