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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疯子 如见万里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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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给她的秘密还不少。
每一次午夜梦回,惨白的月光落在她的脚踝上,落在她腿上的淤青上。月光里,她的腿没有一点血色——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
她再睡不着了,于是就漫无目的的看。有时她也说不出来她看的是哪里,是什么人——她也懒得控制。
但她却爱看,她看溘然长逝的老人,看新婚燕尔的夫妻,看呆头呆脑的疯人……就连出来处理事情的修士她也看到过,他们会放出一种清白莹亮的气,翻云覆雨居然真的不是传言。
她这么过了许久,直到某一天,那个男人终于带着一身灰雾回来。
终于。
那天,他不知从何处淘来一个价值连城的玉牌,欣喜得过了头,喝酒把全身都喝软了,扑通一下就倒到了床上。
月光和灰雾都不依不饶地缠在他身上。
或许因为面颊两侧的肌肉长久不使用,她笑得脸酸,连带着鼻子、眼睛都酸了起来。
后来他是怎么死的呢?
一团黑气堂而皇之地闯进了他们家里,男人没看到,燕花看到了,但她什么也没有说。
她看那黑气嗅了嗅男人身上的玉牌,然后毫不犹豫地要了他的命。
于是她也毫不犹豫地拖起了他毫无生气的躯体。
深夜的泥路上天然就有一些露水,和她跋涉产生的汗水混在一起落在灼热的皮肤上。她是热的,可水汽散开来,又凉,凉到天灵盖去了。
凉出难以言喻的称心快意。
她把男人丢到路边,依照此人的尊荣,谁见的都说是喝死的。
她还顺便踩了一脚落在地上的玉牌——谁知道这是哪里来的,不义之财,怪不得有一阵黑气要追着杀他。
燕花见过的诡异情形多了去了,她才不在乎那股黑气是什么,她也不在乎为什么。
就是这个人自作自受,还能为什么。
*
青霭镇新有一个小寡妇,这小寡妇瘦瘦小小,年纪也不大,还是个哑巴,陈娟一见她就觉得可怜——后来发现确实如此,小寡妇被追债的堵到墙角,最后还是她帮忙解的围。
她从柳篮里摸了块饼,耐心地问:“你打算怎么办呢?”
小寡妇捡了个树枝,在地上写起了的字。
那一刻,陈娟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她居然会写字呢,陈娟自己也只是会几个记账的字。
她一通感叹的直接结果是,她根本没看懂她写的是什么。
于是她局促的捻了捻手绢:“我……我没看到。”
这通对话最后还是变成了一通比画。
“啊?你打算把房子卖了,自己出来写书赚钱?”
这句话里,每一个短语都是陈娟无法理解的。
她有心想建议燕花找自己男人商量一下,结果又突然意识到她男人死了。她一时六神无主,于是傻里傻气地问了一句:“你怎么认字的?”
这实在不能怪她,实际上燕花是她认识的第二个认字的女孩,上一个是一位小姐,嫁到富丽堂皇的大院里去了。
“你自学的?那好厉害啊。”
“哎,不难的吗?那你可以教我吗,这样我们就可以聊天了。”
不过一会儿,“给她想个更稳妥的去处”的想法就陈娟抛到九霄云外了。
也幸好她没有劝,几个月后到某天,她就快步跑到千味楼的房间里,欢欢喜喜地说:“你写得真好,今天一路过来,我听到好多人都在谈论燕陈…什么来着?”
燕花提笔写下。
“燕尘清。”
“哈哈哈,真好听的名字。”
“是‘如见万里烟尘清’的意思。”
“……?”
“就是很好的意思。”
“哦!”陈娟高高兴兴地挽了她的手,“你真厉害,懂得这么多,还会写书。”
燕尘清任由她揉着自己的手指,感到一种呼之欲出的畅快,就像毛笔尖在纸上晕出去的墨迹,一圈一圈漫开来。
也就是这时候,她透过那双笑吟吟的眼睛,看到了一口棺材。
那么扁扁的一条,落下的影子却很长,顺着那木质的边沿散出去。
而陈娟就跪在那中间。
燕尘清看着她的肩沉下去,脖子扬起来,然后猝不及防地和她的眼睛撞了一下。
那眼睛像什么呢?就好像那糊窗的纸,经年累月落满了灰,灰尘又顺着雨水结成一团一团,沾在白色的纸上——擦也擦不掉。
燕尘清忽然挣开了女人的怀抱。
她想起来了。
是疯子——她曾经在疯子眼里,看到过这种东西。
说来似乎冥冥之中有什么昭示,上天曾经两次让燕尘清看到了那位陌生的疯子——她成天漫无目的地扫视,能看到一个人两次,属实是不容易。
而那位疯子,也没有辜负这位远方的看客。
燕尘清第一次看到他,是看到他在花园里喃喃自语,然后一脚踢飞了一盆乡下姑娘从没有见过的花。
而第二次见到他,他周遭已经变成乱糟糟的平民区了。战火纷飞,一朝沦落也不足为奇,可奇异的是,他的疯病似乎好了。
千真万确,燕尘清亲眼看到浓郁的黑气落入了这个男人的脖颈里。眨眼之间,此人就从一个倔强的疯子,变成了一团捉摸不透的黑气。
而他居然停止了自己的喋喋不休,端端正正地坐起来,成了个沉默的正常人。
燕尘清当时只觉得诡异,却并没有多想。可当类似的黑气像风一样夺走了她丈夫的生命时,那种不适感大大增强了。
她不在乎这种东西到底是热衷于行侠仗义还是另有目的,但她不能让它接近陈娟。
理由很简单,当一种力量有不由分说就决人生死的能力时,燕尘清就没有理由不去忌惮它——特别是它还藏头露尾,行事诡谲。
大凡燕尘清还有那么一丝心气,就不可能让陈娟遇到直面这样的风险。
所以她的第一步,就是防止陈娟疯掉。
按照常理来讲,娟家里的那一片棺材,大概是她那位总是在外的商人丈夫——夫妻俩关系一直不错,陈娟没了丈夫,自然无依无靠,最终落得这种下场,也是理有固然。
据此,当时的燕尘清欢欣鼓舞地,做出了一个最终让她后悔终生的决定。
她想,不如让陈娟从离不开丈夫,变成离不开自己。这样看来,她是不是就不会疯了?
于是她放任自己,和她越走越近。
——一直到她把那位登徒子哄到窗边,然后推下去。
*
其实从很久之前开始,燕尘清就不叫了。她假装自己的嗓子坏得很彻底,任何喜悲都没法激起她“啊啊”两声。
她甚至从这种缄默里获得了一种不同寻常的优越感。
就像她被骤然摔下楼的男人抓住手臂时一样。
她丝毫都没有感受到害怕,也丝毫没有恐惧。当她看到了男人身上的灰气时,她觉得自己已经看到了终局。
就算是故事的配角,在死之前有点求生的渴望也无伤大雅。只是这种不值一提的人物,怎么能配得上执笔者的一声哀叹呢。
她被那重重的灰雾蒙蔽了视线,她得意忘了形。
男人死之前终于享有了欲望支配的本性。
温香暖玉不能落入怀中,不如就做个垫背,万一黄泉路上还能捞到红袖添香呢?
燕尘清隔着那浓郁的灰气对上了男人疯狂的眼睛,她怵然一惊,却来不及了。
男人突然发力,燕尘清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从窗沿边滑了下去。
她拿脚踝紧紧勾着书桌的桌角,脚踝被压到麻木,压到冰冷,压到毫无知觉。
那一瞬间,燕尘清突然有一种看看自己脚的冲动,她想看看那脚是不是和很多年前一样,露着一种尸体的颜色。
她最终还是没有看成。
当她的头发顺着极速跌落的狂风拍到她脖颈上时,燕尘清短暂地想起了陈娟。
——也是那一刻,她发现自己很可能犯了个巨大的错。
那一片薄薄的棺材里的,可能是她自己。
让娟疯掉的,也是她自己。
那晚的夜空里,划过了一个哑巴的尖叫。
*
陈娟疯掉的细节已经不得而知了。或许她是被流言一步步折磨成这个样子的,也有可能是她跪着乞求别人对死者口下留情时,额角的重击震动了她的灵魂,强行使她忘却悲伤,成了个执念满身的疯子。
反正当燕尘清大梦初醒,发现自己成了一团漂浮的白气后,她就再也没有见过好友清醒的样子了。
她整日飘着,看娟端来一顿顿的饭,看娟旁若无人地说这一句句的话。
她成了鬼,她脚触不了地,她手触不了物,她身体是一团剔透的白气,一团虚无如风的白气。
依照民间传言,人死后会变成鬼,能再逗留个七天,燕尘清对此深信不疑。
于是第六天的时候,她这么想:死都死了,料自己也非霁月光风的善人,恐怕下地府也投不了好胎。还不如早早让自己做过的孽尘归尘,土归土。总好过瞧着娟的眼,心如刀割,死不瞑目。
她瞧着自己透明的掌心里泛着白光的脉络,突然有了个大胆的想法——她觉得自己和那些不明的黑气相比还是要白净一些,那么她是不是也可以效仿那些气,把自己“灌”给娟呢?
大概闷不吭声的人们总能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
那天中午,燕尘清就尝试把自己塞进女人的躯壳里……未遂。
反而把自己当一团轰轰烈烈的烟花,无声无息地炸了个满堂彩。
*
事情变得更糟了。
但好在她半死不活地贴在墙上时,看到哀鸿遍野的千味楼里走来了两位修士。
她把一片自己从楼上丢了下去,在半路变成了一缕无害的风——和一位哑巴一样无声无息的风。
娟还没有好,可她自己却差得不能再差了。
燕尘清写过许多濒临绝望的人,描述时大多数都的是以头抢地的崩溃,也有一些是求死不得的哀怨——可轮到她自己时,却是一种迥然不同的平静。
可能死过一回,心境也会大有不同吧。
她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那么重要了,自己独特的眼睛,没有写完的书,没有救成的人,再怎么如鲠在喉,最终也只能随风飘去。
她也只是总不得圆满而已。
“不一定。”那位修者瞧着她的眼睛,脸颊上漾出两个酒窝,“你其实可以救她,而且人死后会变成鬼是谣传,你全须全尾地呆在这里纯粹是因为你比较幸运。”
“什么?”燕尘清缓缓送出两个字。
“信我们吗?我是翠微门的冯梓材,”青年笑着,如沐春风,“这是远岫的丰鸣珂——你或许听说过我们。”
燕尘清侧过头来看另一位拢着她的青年,他从袖子里翻出一把扇子来,顺手一翻,雪白的扇面上露出一行张扬的大字:
将扰扰,付悠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