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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俗人 鬼魅一样揉 ...


  •   千味楼葛老板是个货真价实的大俗人,今年的小目标就是在手腕上再添一个金串串。可她的俗气似乎还没有那么彻底——她收留了一个哑巴寡妇,在她不幸去世之后还把属于她的房间闲置了很久,甚至帮她遮遮掩掩了许多真相。
      葛老板一直认为她这么做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摇财树,是为了防止那些所谓的流言影响了自己的生意。

      她抵死不认为自己是产生了传言中圣人才有的恻隐之心。

      尽管她说不清楚自己是为什么替燕先生感到难过,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已经打定主意替她们遮掩,却还是没有忍住把这样的真情与冤情告诉别人。
      她确实是想要把陈娟治好,好为自己结一个善缘,最好也能博得一个青霭镇大善人的称号。

      但也有可能,她其实是希望世界上不再有被荒谬和执念压踩松的楼梯罢了。

      忘不了凡俗的圣人和舍不去好心的俗人,到底哪一种更多一些呢?
      丰鸣珂不太明白,他找了个白透的小瓶子,把支离破碎的燕尘清装了起来。再抬头的时候,冯梓材已经和葛老板聊上了。

      冯梓材在丰鸣珂最常挂着的是阴阳怪气的笑容,以至于丰鸣珂差一点忘了,此人充斥着挑衅的表情其实是一种变式——基础款是最讨人喜欢的一种笑。
      彬彬有礼,风流倜傥。

      三言两语间,冯梓材就成功把葛老板哄得眉开眼笑。
      丰鸣珂站在几步开外,透过自己扇子的边沿看他的酒窝——真是柔和极了,话语也柔和极了。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个人露出这种好脸色。

      他听见他说:“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我们绝不出去说。并且我还保证,过不了一年,这陈娟的病就能治得好,在此之前就劳烦你了。”

      其实对于冯丰二人来说,弄清醒一个陈娟其实不需要一年之久。他们只是需要一些耐心,从不知何处的犄角旮旯里把她在外翱翔的魂魄抓回来就可以了——甚至有与她关系密切的燕尘清相助,这个过程可能还要更轻松一点。

      但是冯梓材居然坚称这种重任还是交予燕尘清亲力亲为比较好。于是此事的工期就从短短的几天延长到了一年——这一年里燕尘清需要养好自己的身子,还要补习正确的方法,以防再次把自己炸成个烟花。

      这个做法丰鸣珂其实也能理解,修者闯荡人间,倘若路见什么不平都自行出手,恐怕在实现天才大同前就要累死。而把这种光荣的任务交给燕尘清,还可以帮她解决了生前的一段孽缘,算得上是思虑精详了。

      可是丰鸣珂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冯梓材对这件事关注至此,甚至打算把燕尘清带走,留在身边照看着。
      这个女人的能力算得上是奇特了,但恐怕也没什么大用。丰鸣珂从她的表述大概听出来,除了看到死气之外,她其实还能看到一个人身上一个随机的未来。
      但她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只能看到一次,还没发说出具体的时间地点和原因。

      这个女人的经历也算得上是相当精彩,但其实本质上和丰鸣珂游历中见到的一些人大同小异。唯一突出的是,她似乎总与魔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这种联系会是冯梓材留下她的原因吗?

      还真不好说。
      丰鸣珂自在生栖树林中的一晚过后,就对冯梓材此人产生了诸多疑问——他和施迩无人知晓的联系方式,他再次拜访荟芊城小贩的诡异举动……
      还有不得不提的,丰鸣珂在生栖树下看到的东西。

      丰鸣珂在心里又给冯梓材盖了一层可疑的罩子,却还是面色如常地与“嫌疑对象”并肩走出了熙攘的城市。
      可惜他的“嫌疑对象”似乎并没有避嫌的自觉,前脚刚踏出青霭镇,后脚冯梓材就偏过头。

      “丰兄,其实燕姑娘的经历让我想起了一些小时的事。”
      什么意思?打算为自己开脱吗?还是单纯想要借此机会博得同情?
      不好意思,丰兄本人还没有心慈手软到这个地步。

      值得一提的是,这种坦白创伤的谈话,倾听者总免不了要列举一些个人的惨痛经历,以图表现出一种感同身受。
      而玄门弟子大多是各位长辈从各地搜罗来的苦命孩子,他们的惨痛往事大多毫不重样,惨得各有千秋,要求得共鸣简直轻而易举。但是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不愿谈及,毕竟总是时过境迁。

      丰鸣珂就是对往事讳莫如深的代表人物,他曾经以为冯梓材也是这样,不过如今看来,恐怕也并非如此。
      于是他刷地一下把扇子拢到手心,淡淡地说:“时候不早了,冯兄不是还要回师门复命吗?”

      冯梓材一言不发,也不笑了。露给葛老板看的温柔可亲荡然无存,他完全地转过来,对着丰鸣珂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就走。

      灰绿的衣袖绝情地扫过丰鸣珂的手背,鸣珂心里咯噔一下。
      连点刻薄话都不愿意说了吗?
      这下无论丰鸣珂是多么慧眼如炬,也看不出任何默许的意味了。

      他呆站在原地,扇子打开又合上,如是反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冯兄恐怕还真是讳莫如深那一挂的,只是突然对他敞开心胸——他还不领情!

      真的是,丰鸣珂拿扇子轻轻掴了一下自己掌心,早知如此,管他是求情还是别的什么,总该先听完的。
      哎。

      *

      在冯梓材把卡房间木板缝里的一片燕尘清扣出来时,冯岿也站在师父屋子里,胆战心惊地盯着一块木板看。
      ——他确实最近做得有些过分了,但他要是真的胆大包天,大可以不管不顾直接拧过那人的脖子来。
      可他终究还不是那样莽撞,于是在突如其来的质问面前,他还是惴惴不安。

      师父斜靠在书桌上,也不看他,冷不丁问起来:“我在你的书架上看到了几本……书,你从哪搞到的?为什么看?”

      冯岿做贼心虚,转瞬之间便想到了自己偷偷买的那一摞小话本。难以启齿的羞愧和不得满足的欲望从他的脚底拔地而起,鬼魅一样揉过了他的脊椎,把他摇摇欲坠的理智击得粉碎。
      这一份直冲天灵盖的火气居然烧出了一点野胆。

      他手抠着衣服的边,眼睛盯着那年代久远的地板,声音却还是平平的:“怎么了?”

      “没怎么,”冯溯舟稍稍侧身,近乎疲惫地依靠在书架上,“我看你又不知道从哪搞了几本剑谱来……剑法我实在是指点不了你。”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一下,悄悄看了一眼少年的神情。
      出乎意料的,紧绷中居然有一些和缓。

      冯溯舟再接再厉:“丰鸣珂是你同辈,剑法灵巧多变,算得上是翘楚。丰磬门主的剑法也好,扎实沉稳……”
      他挑眉一看。好吗,又紧绷起来了。
      “况且先今大家关系也不那么紧张了……你去学学,也当是长长见识,嗯?”

      依照冯溯舟往日的经验,哄骗冯岿这种寸步不离的小崽子出门,理应采用更迂回的手段,讲究的就是一个刚柔并济。
      但今天第一句话后冯岿突然和缓的面色,给了他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这孩子属于听弦音知雅意的姣姣者,不能怪冯溯舟掉以轻心。

      他小心翼翼地瞧着少年人攥得越来越紧的手掌,疲惫地想:都快攥成麻花了。

      冯溯舟到底还是有所不知。其实他的第一句话就吊出了少年人心里所有的鬼——贪念与理智交手不过片刻,理智便溃不成军,任由心中烈火燎原。
      可这火还没燃起个所以然,就被一个“剑谱”冻住了,冻出一份没滋没味的安心来。
      还没持续多久,那话里话外“送你走”的想法又点起了火星子——没燃起来。大概冰火相激,化成了一滩纠葛水,都要从他眼里夺眶而出了。

      到手的鸭子飞了,任谁都会恼怒非常吧。

      冯溯舟浑然不知,被徒弟哀莫大于心死的眼神下了一跳,着急忙慌地在肚子里搜刮哄人的话术。
      还没搜刮出来,这心有戚戚的少年就突然上前一步。
      冯溯舟悄悄退了一下,突然发现自己早就靠在书柜旁边了,简直退无可退。
      于是无意识地,他轻轻撇开眼。

      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青年倔强地盯着这一片薄薄的眼皮,把一身翻滚的纠结一步步摊了开来。
      他想:我到底在祈求什么呢?他不乐意,我又执着这么个“心想事成”又是何必呢?

      他平稳地说:“师父,我代你去生息门查一查那块玉牌的来历吧。”
      冯溯舟毫不犹豫地拒绝:“想都别想,这种蹊跷的事……”
      “我可以的,”冯岿坦然地说,“保证不挑事,点到为止——回来我听你的去远岫,好不好?”

      这么多年,他终于从那双低垂的眼帘里瞧见了答案。
      执者必失。果真,他退那么一步,那些如鲠在喉的困苦都变成了一团实在的遗憾,精准地驻扎在他的心底——恐怕只有神通广大的时间,才能有所消解吧。

      冯溯舟瞧着少年微微笑起来的脸,一头的雾水都给蒸开了——什么鬼?
      他抬手,有意要冲着这么个稀奇古怪的孽障肩膀上来一下。可孽障居然彬彬有礼地退了一步,行了礼,然后跑得没影了。

      冯溯舟被气了个倒仰,没好气地倒了口茶喝……结果还是凉的。
      他坐着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能和青春期的叛逆少年共情,还“喜出望外”地发现自己放在架子上的玉牌已经不知所踪。
      真是个好孩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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