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你媳妇又跑了》狼狼王

2、女孩女儿

　　（时间：末日前约两个月）

　　护士站弥漫着碘伏和焦虑的气味。

　　白与月的轮椅停在C区与大厅的交界处，像一艘搁浅在安全区边缘的小船。

　　她的目光越过光洁的地砖，锁定在二十米外那扇截然不同的门上——A区的入口。那里进出的人脸上带着一种C区罕见的、混合着痛苦与期盼的神情。

　　一个穿着浅粉色护士服的A区护士从门内走出，脚步轻快。她看到白与月，微笑着走近，身上带来一阵淡淡的、甜暖的香气，像是婴儿爽身粉混合了阳光晒过的棉布。

　　“小朋友，这里可不能进去哦。”护士的声音很温和，手已经轻轻扶住了轮椅的推把，不着痕迹地将它转向C区的方向。“我送你回病房好不好？”

　　白与月没有反抗的力气，也缺乏反抗的理由。

　　她只是顺着那股轻柔的力道往回走，头却一直扭着，眼睛死死盯住A区门内倏忽一现的景象，温暖的灯光，墙面上色彩柔和的卡通贴画，一闪而过的、推着婴儿车的轮廓。

　　直到门完全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那香气还残留了一点点在她鼻尖。那不是消毒水的味道。那是……生命的气味。新鲜、柔软、毫无负担的新生命气味。

　　对她这个鼻腔里充斥着化疗药物代谢后酸腐气、血液里流淌着毒性与衰败的人来说，那气味像一记闷拳，砸在胸口最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的渴望和同样尖锐的刺痛。

　　她想要进去。不是捣乱，只是想看看。看看生命最开始、最干净的样子，是不是真的像书里说的那样，值得所有的苦难和期待。

　　“白与月！”沈昭护士的声音带着薄怒，从护士站传来，“心电图报警器响半天了，赵奶奶耳朵都被吵得疼！”

　　白与月被推回护士站前，小声嘀咕：“赵奶奶才不怕吵，她戴助听器睡觉的。”

　　旁边的小周护士噗嗤一笑，打了圆场：“沈姐，她这不回来了嘛。与月，我送你回床上，你看你脸色白的。”她熟练地推起轮椅，动作平稳。

　　C区的走廊对白与月而言，是一条已知的、通向缓慢消耗的路径。

　　熟悉的病友面孔，熟悉的虚弱笑容，熟悉的关于疼痛指数和白细胞计数的低语。

　　这里谈论的是“还剩几次”，是“切了多少”，是“撑不撑得住”。

　　而一墙之隔的A区，谈论的是“还有几周”，是“准备什么”，是“像谁多一点”。

　　创造与消逝，起点与终点，在这家医院被物理性地隔开，却共享着同一种深刻的痛苦。

　　回到17床，小周护士俯身，手臂穿过白与月的腋下和膝弯。

　　女孩轻得吓人，嶙峋的骨头隔着病号服硌着人。

　　周护士心里一酸，语气却放得更柔：“太瘦了，与月。下次食堂的鸽子汤，多少喝两口，好不好？”

　　“嗯。”白与月含糊地应着，眼皮沉重。身体像个漏了的袋子，刚聚集起的一点好奇和气力，转眼就流空了。

　　她被妥帖地放回床上，被子拉好。

　　床帘被周护士轻轻拉拢，隔出一小片昏暗私密的空间。

　　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几秒清明里，白与月脑子里转着的不是药效，也不是疼痛，而是那扇门。

　　她得想办法进去。

　　不为了什么，就为了看一眼。

　　就为了证明，在那片充斥着药水味和绝望的阴影之外，确实存在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带着甜暖香气的希望。

　　带着这个固执的念头，她沉入了满是混沌光影的睡眠。

　　在梦的深处，没有具体的婴儿脸庞，只有一片浩瀚的、温暖的黑暗，和其中传来的、沉稳有力的搏动声。

　　咚……咚……咚……

　　像最原始的心跳，也像某种召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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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末日前，木泽生产当日）

　　产科八楼，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木洲是踩着走廊尽头最后一点夕阳冲进来的，运动鞋底还沾着学校操场未干的泥渍。她脑子里什么也想不了，只有姐姐被推进手术室前那条简短的语音：“小洲，我要开始了。” 声音有点抖，却还努力带着笑。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亮着，像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太阳。

　　门外，母亲紧握着父亲的手臂，指节发白，父亲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目光却泄露了慌乱。

　　而她的姐夫——那个曾经被木洲带着保镖“审问”过、揍了几拳也死活不肯说“分手”的斯文男人，此刻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他哭得毫无形象，肩膀剧烈抽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在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不是啜泣，是某种从喉咙深处、从心肺之间被挤压出来的、动物般的哀鸣。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临破碎的颤音。

　　木洲从未见过一个男人这样哭。她停下脚步，喘着气，看着那个崩溃的背影。愤怒和质疑早就消失了，在姐夫第一次顶着淤青却认真对她说“我会用一辈子对她好”的时候就消失了。

　　此刻，占据她全部心神的，是一种感同身受的、巨大的恐惧，和一丝奇异的释然。

　　原来人可以这样爱另一个人。

　　恐惧是为姐姐正在经历的未知劫难。释然是为姐姐，她选的人，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的尊严和体面更重要。

　　她也想哭，眼眶烫得厉害。

　　她走到父母身边，母亲将她冰凉的手握进掌心，那温暖反而催出了她的眼泪。父亲抬起另一只手，重重按了按她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时间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稠难熬。

　　走廊的灯光惨白，映着几张失去血色的脸。偶尔有护士匆匆进出，门开合的瞬间，泄露出里面仪器单调的“滴滴”声，还有模糊的、压抑的呼喊。

　　就在这几乎凝固的焦虑中，木洲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戴着口罩和帽子的男人，推着一辆载着密封金属箱的设备车，从走廊另一头快速走过。他的步伐很稳，近乎刻板，经过等待区时，头微微向手术室方向偏转了一个极小的角度，仿佛只是确认门牌号，随即消失在拐角。

　　那身影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太整洁，太安静，与产科此刻躁动不安的场面格格不入。但木洲的思绪立刻被姐夫一声更咽的抽气拽了回来。

　　她摇摇头，把这无关紧要的印象甩开，大概是维修工或者送医疗器械的。

　　她不知道的是，在那辆设备车密封的箱体内，微型传感器正无声记录着沿途的声波、温度甚至生物电场信息。

　　而那个男人——梅仁，在拐入安全通道后，对着微型麦克风低声说：“7号目标，已进入最终阶段。生理信息基线已捕捉。”

　　手术室内，是无影灯下的另一个世界。

　　木泽躺在手术台上，意识在麻醉药物的作用下，正沉入一片温柔的深海。

　　麻醉师全神贯注地盯着监控屏幕。一切都符合标准流程，只是那瓶正在滴注的麻醉药剂，在无影灯的照射下，液体边缘似乎泛着一丝极淡、几乎无法察觉的蓝色莹光，像是某种特殊添加剂的微量折射。

　　这并未引起注意。在复杂的现代医药制剂中，这并非完全不可能。麻醉师更关注的是木泽的生命体征：血压、心率、血氧饱和度。屏幕上的波形稳定，只是偶尔有细微的、几乎在正常范围内的波动。

　　主刀医生沉稳的声音在口罩后响起：“准备。”

　　木泽对此一无所知。她的意识在黑暗中漂浮，偶尔掠过的，是妹妹小时候抢她蛋糕的淘气脸，是父母送她上大学时强忍的泪光，是丈夫第一次笨拙牵她手时通红的耳朵，还有……还有对那个即将见面小生命的、无边无际的温柔想象。

　　门外，木洲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挨着依旧跪地哭泣的姐夫。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姐夫剧烈起伏的背。男人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绝望和依赖，让木洲心里又是一揪。

　　突然，手术室上方的红灯，“啪”地一声，灭了。

　　紧接着，门楣上那盏小小的绿灯，亮了起来。

　　时间静止了一秒。

　　然后，门开了。一位护士探出身，口罩上方是带着轻松笑意的眼睛：

　　“木泽家属，母女平安。”

　　寂静。

　　随即，巨大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和释然的痛哭同时爆发出来。姐夫几乎是从地上弹起来，踉跄着扑向门口。父母紧紧拥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木洲还坐在地上，她仰着头，看着那盏小小的绿灯，看着家人狂喜的背影，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

　　“哇啊——！”

　　那声音像一把利剑，劈开了所有厚重如铅的恐惧和等待，让金箔般的喜悦和希望喷涌而出。

　　她笑了起来，眼泪却流得更凶。她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心却轻快得要飞起来。

　　就在她全身心沉浸在这劫后余生的巨大幸福中时，窗外漆黑的夜空极高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烁了一下，像一颗遥远的卫星调整姿态反射了阳光，又像某种无法解释的电子脉冲掠过天际。

　　光芒转瞬即逝，快得让任何瞥见的人都以为是错觉。

　　木洲没有看见。她正被狂喜的家人拥入怀中。

　　新生的啼哭嘹亮，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全然信任和原始力量。它回荡在产科八楼的走廊里，盖过了仪器低鸣，盖过了残余的啜泣，仿佛一首最纯粹的生命凯歌。

　　而在所有人感知不到的维度，在医院地下最深处，冰冷的监控屏幕上，一行新的数据悄然录入档案：

　　【母体编号：07-LZ】

　　【状态：分娩完成，母婴生理指标优异。】

　　【基因样本采集：完成。】

　　【备注：生存意志峰值记录，潜力评级：A。】

　　人类文明，依旧在惯性的轨道上滑行，尚未察觉那悄然校准、指向终点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