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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蛰伏 ...

  •   电视屏幕的冷光,是病房里唯一动态的光源。

      新闻主持人用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播报着苦难:“2043年上半年,各类自然灾害共造成3503.9万人次不同程度受灾,死亡失踪309人,倒塌房屋3.97万间……”

      声音在刷满淡绿色涂料的墙壁间碰撞,变得空洞。

      对C病区17床的白与月而言,灾难是微观的、具体的。它是紫杉醇沿着深静脉输液管,一滴滴注入血液时骨髓深处传来的钝痛;是心电监护仪偶尔发出的、足以让整层楼心脏骤停的尖利啸叫;是消毒水气味之下,越来越浓的、属于衰败本身的味道。

      她刚刚完成第三次化疗。

      隔壁床的赵奶奶今天异常安静,没再念叨她拿手的腌笋炖肉。老人望着窗外那棵叶子开始发黄的老槐树,轻声说:“小月啊,等叶子掉光又长芽,咱俩一定能出院。”

      白与月点点头,没说话。她的力气只够维持呼吸。

      ---

      晚上七点零三分。

      医生办公室,周医生看着屏幕上加密传输的病理报告与异常物资清单,手指冰凉。

      作为医院最资深的内科主任,他用了三个月,才将零散的疑点拼成一张恐怖的图谱:A区患者异常消失的频率,与地下层秘密电力消耗的峰值完全吻合;几种严格管控的细胞培养试剂,消耗量是公开科研项目的百倍以上。

      他最终确认了那个不愿相信的结论:这家救死扶伤的医院地下,正在运行着一个以活人为材料的非法生物实验项目。

      而新任院长梅某,是这个项目的保护伞,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他拷贝了所有证据,准备向卫生主管部门和警方实名举报。邮件已在草稿箱,发送键只需轻轻一点。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

      来者不是梅院长,而是一个穿着不合身保洁服的年轻人,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周医生认识他——最近常在A区走廊“打扫卫生”的李一天。

      “周医生,还没下班啊?”梅德咧嘴笑,露出一颗镶银的犬齿。

      “有事吗?”周医生不动声色,手指移向桌下的紧急报警按钮。

      “有啊。”梅德慢悠悠地走近,从垃圾袋里抽出的不是抹布,而是一把细长、反着冷光的解剖刀,“院长让我来……收一份‘医疗垃圾’。”

      周医生猛地按下按钮——毫无反应。线路被提前切断了。

      “你们这是犯罪!用科研的名义谋杀!”周医生站起身,声音因愤怒而发抖,“那些数据、那些报告沾着血!你们怎么敢——”

      他的话戛然而止。

      梅德的动作快得不像人类。刀尖精准地避开肋骨,从第三与第四肋间隙刺入,贯穿心脏。刀身有血槽,空气涌入胸腔的嘶嘶声轻微而可怖。

      周医生瞪大眼睛,看着自己胸前的白大褂迅速被深红色浸透。他张了张嘴,涌出的只有血沫。

      世界的光亮急速褪去,最后映入视网膜的,是梅德弯腰,用鞋底在他心口位置的白大褂上,反复碾磨留下的灰色污渍。

      “话多。”梅德嘟囔着,利落地将尸体塞进带来的大型医疗废物袋,拉上拉链。他推着这辆“垃圾车”,从容地走进货运电梯,按下“B1”。

      沿途的监控摄像头,红色指示灯早已熄灭。

      ---

      地下负一楼,伪装成备用发电机房的厚重金属门无声滑开。

      门后不是轰鸣的机器,而是一个充满幽蓝光源的广阔空间。两排与人同高的圆柱形培养舱无声矗立,淡绿色的营养液中悬浮着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轮廓。空气里弥漫着臭氧、营养液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味。

      这里是“涅槃”项目核心实验室。

      项目负责人,代号“老爹”,正趴在电子显微镜的显示屏前。他本名贾正义,曾是一位颇有建树的细胞生物学家。如今,他眼窝深陷,眼球布满蛛网般的血丝,像两台过载运行的破损光学仪器。

      屏幕上是R病毒原型感染肺上皮细胞的实时影像。

      病毒完美地劫持了细胞器,驱动其疯狂分裂。但第五代之后,灾难如期而至:细胞的“能量工厂”线粒体网络骤然发出刺目的荧光,随后像烧毁的电路般迅速黯淡、碎裂;紧接着,代表细胞凋亡程序的荧光标记蛋白大量出现,细胞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皱缩、解体。

      又失败了。

      这是第171次失败。病毒能驱动增殖,却会同时引爆宿主细胞的“能量危机”和“自杀程序”。

      “废物……都是废物!”贾正义的拳头砸在控制台上,指关节泛白。他调出过去半年所有实验的代谢流数据瀑布图,目光疯狂扫视。数百条曲线,绝大多数都在某一节点剧烈波动后坠入深渊。

      只有一条。

      第43号样本,来源标注为:卵巢颗粒细胞瘤(罕见变异型),捐赠者编号P-07。它的代谢曲线平稳得近乎诡异,凋亡信号微弱到仪器几乎检测不到。

      贾正义呼吸一滞。他调出该样本的全部数据:基因组测序、表观遗传修饰图谱、蛋白组学分析……一个曾被忽略的细节跳了出来:该细胞系存在线粒体-内质网膜偶联结构异常增强,并持续高表达数种能够特异性抑制线粒体途径凋亡的微小核糖核酸(miRNA)。

      冰冷的逻辑齿轮在他脑中轰然咬合:

      不是病毒需要更多“食物”,而是需要一个能承受其“毒性副作用”的特殊宿主环境。这种癌细胞,因其自身的异常,阴差阳错地筑起了一道免疫病毒诱导凋亡的“防火墙”。

      狂喜没有带来欢呼,反而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他瘫坐在椅子上,目光呆滞。然后,更深层、更黑暗的问题浮现:这种脆弱的“共生平衡”,在简单的二维培养皿中无法长期维持。它需要一个动态的、有激素周期调节的、细胞间信号网络完备的体内三维环境。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抬起,穿透水泥楼板,仿佛看到了楼上那些病房里,成千上万个温暖、规律、孕育着生命潜能的……

      子宫。

      他需要一个活的、健康的、属于人类的子宫,作为最终的“生物反应器”。

      这个结论如此清晰,如此“科学”,又如此彻底地非人。贾正义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随即被更强烈的、扭曲的兴奋淹没。

      就在这时,实验室门打开,梅德推着“垃圾车”进来。

      “处理了?”贾正义头也不回,声音沙哑。

      “嗯。那老东西死前还骂呢,什么人性道德。”梅德满不在乎,“老爹,你这儿成了没?我哥等会儿来接我。”

      “成了……又没完全成。”贾正义喃喃,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了医院住院信息系统的高级权限界面。筛选条件启动:

      性别:女。年龄:18-40岁。诊断:各类恶性肿瘤(部分激素相关型优先)。身体状况:ECOG评分0-2分(生活可自理)。

      无数姓名和照片开始滚动。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或恐惧、或麻木、或带着微弱希望的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脖子上一个陈旧的银色吊坠。吊坠里面,是一张小女孩笑容灿烂的照片。

      贾星然。他的女儿。死于十五年前,因为一种天价的“特效药”和冰冷的“医疗资源优先级评估”。

      从那时起,贾正义就死了,活下来的是“老爹”。他的全部才智和生命,都燃烧成一个黑暗的信念:他要创造一个没有“优先级”、没有“代价权衡”的新生命纪元。他要证明,旧世界建立在脆弱人性上的伦理,在他掌握的绝对生命力量面前,不值一提。

      滚动停止了。

      光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白与月,19岁,卵巢生殖细胞肿瘤(已行手术及多次化疗),目前病情稳定。生存意志评估:强烈。

      照片上的女孩很瘦,脸色苍白,但一双眼睛在镜头前依然明亮,带着一种近乎顽固的生气。

      贾正义的鼠标,在“生存意志:强烈”这几个字上悬停了片刻。

      然后,他点下了“纳入备选列表(A级)”。

      “梅德,”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干涩冷静,“告诉你哥,‘材料’筛选初步完成。可以开始制定‘收集’流程了。记住,要安静。”

      “明白。”梅德咧嘴一笑,眼中闪过残忍的快意。

      ---

      楼上,C病区。

      护士为白与月更换了最后一袋营养液,柔声叮嘱:“晚上好好休息,明天血象结果出来,如果不错,说不定能下床走走。”

      白与月点点头。窗外的老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一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

      她不知道,就在她脚下垂直距离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她的名字刚刚被加入一份致命的清单。

      她不知道,一场以“创造新生命”为名的、最彻底的反人类罪行,已经找到了理论上的最后一块拼图。

      她更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运,与整个人类文明的命运,被一条无形的、黑暗的丝线紧紧缠绕。

      挂在护士站墙上的时钟,秒针平稳地跳过一格。

      人类文明倒计时,第六十一天。

      倒计时的齿轮,在无人知晓的深渊里,发出一声轻微而清晰的“咔嗒”声,开始转动。其第一下震颤,悄然传递,与病房里一个年轻女孩疲惫却依然有力的心跳,在时间无情的洪流中,发生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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