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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仇恨 ...

  •   营养液在管道中无声流动,呈一种不自然的乳白色,像过度稀释的乳汁,又像混入了某种金属悬浮物。数十根这样的管道,如同扭曲的脐带,连接着房间中央那个两米高的圆柱形培养舱。

      贾正义站在舱前,手中握着一块厚重的黑色绒布。他动作轻柔地将布盖在舱体上,隔绝了所有光线。

      “子宫里没有光。”他对着舱体低声说,语气如同在对一个真正的胎儿说话,“安静,温暖,安全。爸爸给你们最好的环境。”

      他做了两手准备。

      隔壁房间的“对照组”,是纯粹的细胞培养。那些在生物反应器中增殖的病毒-宿主复合细胞团,是他的“次品”,也是他的护身符。

      他已经联系好了买家——某些隐秘的军事承包商和渴望突破人体极限的寡头。那些复合细胞展示出的惊人愈合能力与代谢活性,足以让那些人忽略其来源,将它们视为“生物强化剂”或“创伤修复原液”的雏形。

      这是他的退路,也是贿赂的资本。首府那些道貌岸然的老狐狸,在能延长他们腐朽生命的“神迹”面前,原则脆如薄纸。

      而眼前这组,才是他真正的“孩子们”。

      复仇的杀手锏。

      他颈间的吊坠冰冷地贴着皮肤。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小绺枯黄的头发,属于他七岁的女儿星星。

      他的妻子,那个曾经眼睛里盛满星光的女人,被发现死在纽约哈莱姆区一个布满针头的房间里,身份是某个毒品拆家的“货物”。

      他的儿子,刚满十二岁,踪迹消失在曼谷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最大的可能是变成了某个“秀场”里尚未发育完全的畸形展品。

      而他自己,被曾经的合作者、如今的仇敌送上手术台,冰冷的器械在他尚有意识时探向他的肾脏——只因为对方需要一个“绝对健康且匹配”的供体。

      器官买卖的黑市医生在麻醉前闲聊:“这亚洲佬的基因图谱真干净,像没被污染过。可惜了。”

      可惜了。

      他忘不了那三个字里的轻蔑,像评价一头待宰的牲口。

      靠着多年科研积累的应急知识和藏在鞋跟里的微型手术刀片,他成了那间黑诊所唯一的幸存者,带着一身伤和满腔淬毒的恨,消失在东南亚的雨林里。

      梅仁和梅德是他从泰国地下拳场捡回来的。那时他们快被打死了,只因为不肯给当地□□头目当人肉沙包。

      贾正义用一笔钱和一句承诺买下了他们:“跟我走,给我卖命。我让你们有机会,向所有把你们当狗的人报仇。”

      现在,他们是他名义上的“干儿子”,实际上的左膀右臂,以及最趁手的屠刀。

      复仇,一个人的刀太慢。他要的是瘟疫般的清算。

      用变卖所有专利和掠夺仇敌部分资产得来的钱,他在全球阴影里布下了点。

      这个医院地下的研究所,是规模最大、也最接近成功的一个。

      他的仇人们——那个跨国毒品帝国的掌舵人,那几个与之勾结、计划用毒品和新型成瘾性生物制剂打开新市场的首府高官——他们活在固若金汤的堡垒里,拥有最顶尖的安保和最肮脏的保护伞。

      法律碰不到他们,子弹难以近身。

      但如果是他们自己身体里的细胞叛变呢?如果是他们呼吸的空气、饮用的水、甚至他们最信任的私人医生,都成为递送“审判”的渠道呢?

      贾正义的复仇计划,不是制造混乱,而是精准投送。

      他的“孩子们”——这些在模拟子宫环境中培育的、嵌合了R病毒定向进化株的“载体”,并非无智的野兽。

      它们的神经网络经过精心修剪和重构:高级情感中枢被抑制,社交认知模块被剥离,只保留最基础的感官输入、运动输出,以及一套植根于基因层面的绝对服从层级与目标识别协议。

      第一服从对象:贾正义(通过特定信息素与神经编码指令识别)。

      第二行动逻辑:寻找并毁灭“标记目标”(目标的生物特征信息已预先编码入它们的识别系统)。

      它们是活的、可自我复制的、能通过多种隐秘途径传播的靶向生物武器。

      想象一下吧。当那个大毒枭在严密护卫下举起酒杯,酒液中微不可察的“载体”悄然侵入;当那位高官在接受“私人健康调理”时,调理师手套上沾染的“种子”渗透皮肤……几天后,他们或许只是感到疲惫、低烧。

      然后,在某个深夜,他们体内潜伏的“孩子”苏醒,开始从内部进行……重组。

      不是瞬间变成丧尸,那太便宜他们了。而是缓慢地、清醒地感受自己身体的失控,感受异质细胞在增殖,感受自己的意志被逐渐涌上的、不属于自己的饥饿感和破坏欲侵蚀。

      最终,在极致的痛苦和理智残存的恐惧中,看着自己走向物理形态的崩坏,成为一具被贾正义的意志彻底操控的空壳。

      那将是献给女儿、妻子和儿子最好的祭品。

      光是想象那画面,贾正义就感到一阵近乎高潮的战栗。他布满疤痕的脸上,嘴角向两侧拉扯,形成一个没有笑声的、空洞的弧度。

      “快了,”他对着黑色的绒布舱呢喃,“爸爸就快来接你们了。我们去……讨债。”

      ---

      末日前,木洲姐姐生产当日

      产房上方的无影灯已经关闭,只留下墙壁上柔和的辅助光源,暖暖地洒在疲惫却安详的木泽脸上,也洒在紧握着她手的丈夫,以及旁边眼眶微红的木洲身上。

      一声嘹亮、丝毫不含糊的啼哭,像利箭划破紧张,带来磅礴的生命力。

      “是个女孩!”助产士的声音带着笑意。

      “女孩好呀,肯定像妈妈一样漂亮。”护士们小声说着,用柔软温暖的包被,小心裹住那个浑身通红、正挥舞着小拳头的新生命。

      手术室门楣上的灯由红转绿。门开,护士探头:“木泽家属,母女平安。”

      门外的木家长辈们长长舒了一口气,互相搀扶着,喜极而泣。木洲的姐夫像钉在了原地,目光胶着在门内,怎么也挪不开。

      木洲也想往里凑,却被妈妈轻轻推了推:“小洲,你去楼下超市,买两个新热水瓶来,要最好的。你姐姐醒了要用的。”

      木洲有点不情愿,“妈,我看一眼小外甥女就去……”

      “快去,挑仔细点!”妈妈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木洲只好一步三回头地往外挪,目光流连在姐姐苍白的笑脸上,直到病房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的灯光比病房里冷一些。她低着头盘算着去哪里买,没留意前方,差点撞上一个轮椅。

      轮椅上坐着个女孩,很瘦,宽大的病号服空荡荡地罩在身上,膝盖上搭着条薄毯。她正微微仰着头,眼睛里带着点好奇和不易察觉的疲惫,看着木洲。

      “你脖子坏了吗?”女孩开口,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地,但语气却有点直愣愣的。

      “你!你这人怎么……”木洲下意识反驳,话到一半,目光落在对方毯子下显然不自然的腿部轮廓上,气势顿时矮了半截。她把后半句“这么没礼貌”咽了回去,有点讪讪的,“……真不好意思。”

      “没事。”女孩似乎并不在意,只是抬手,没什么力气地指了指走廊另一端,“我没劲儿了,能麻烦你推我回C区吗?大高个。”

      C区?木洲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边的指示牌上分明写着——肿瘤科。

      一股强烈的懊悔和尴尬涌上来,木洲脸有点发热。她立刻弯下腰,让自己的视线与轮椅上的女孩平齐,认真道:“对不起啊,刚才我说话没过脑子。你是要去C区哪个病房?我送你。”

      女孩似乎对她弯腰平视的举动有些意外,睫毛眨了眨:“17床。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木洲绕到后面,推起轮椅。轮椅很轻,女孩更轻。

      两个病区之间隔着一个宽敞的大厅。正是午后,大厅里人来人往,空气中有消毒水和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正常人三分钟的路程,推着轮椅也走了好一会儿。女孩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前方,偶尔因为身体的虚弱轻轻吸气。

      “那个……你知道医院超市在哪儿吗?”木洲找话。

      “负一楼。”女孩的声音更轻了,几乎要散在空气里,“电梯下去,出门右拐就是。”

      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额角有细密的虚汗。木洲看得心里一紧,加快脚步,恰好看到C区护士站里,一位面容严肃的护士正在忙碌。

      “沈护士!”木洲喊了一声,推着轮椅过去,“这位同学好像不太舒服,能麻烦您看看吗?”

      轮椅上的女孩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在心里叹了口气。

      得,自投罗网。

      沈昭护士转过头,看到女孩,眉头立刻蹙起:“白与月!你又偷跑出去了?现在正是关键期,你知不知道……”

      木洲看着护士一边训斥一边熟练地检查女孩的状态,轻轻退开两步。她看到那个叫白与月的女孩悄悄撇了撇嘴,却没反驳,只是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

      那一瞬间,木洲忽然觉得,这个瘦弱的、脾气有点硬的女孩,身上有种什么东西,让她挪不开眼。不是同情,而是一种……生命力。即便在如此的病痛和虚弱中,依然固执存在着的生命力。

      她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床位,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1

      门开,外面是略显昏暗的地下通道。右拐,一家名叫“贝佳”的超市亮着灯,招牌的绿色LED灯带光线冷清,照着空无一人的走廊。

      她买了热水瓶,转身返回电梯。

      就在她踏入电梯,金属门缓缓合上的刹那,她下意识地朝走廊的左侧深处望了一眼。那边灯光更加幽暗,尽头似乎有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门。

      门缝底下,隐约透出一丝暗红色的、并非照明灯具该有的光。

      电梯门完全关闭,将那片诡异的暗红隔绝在外。木洲摇摇头,大概是某种安全指示灯吧。她按下楼层,心里想着姐姐和那个刚出生的小外甥女,温暖驱散了地下空间带来的些许寒意。

      她不知道,就在那扇金属门后,直线距离不到三十米——

      “咕噜……咕嘟……”

      培养舱内,粘稠的营养液被剧烈搅动,发出沉闷的声响。

      监测屏幕上,代表生命体征、代谢速率和神经簇放电的曲线,正在疯狂攀升,突破所有预设的安全阈值,警报被贾正义提前静音。

      梅德站在舱边两米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杀过人,见过血,但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黑色绒布被贾正义猛地掀开。

      舱内,一个苍白的身影悬浮在乳白色的液体中。它大致具有人形,但肢体比例古怪,关节处的轮廓异常尖锐。

      它的腹部高高隆起,皮肤近乎透明,能看到下面密密麻麻、搏动着的紫黑色血管网络,以及被包裹在其中的、一个蜷缩的阴影。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的眼睛。睁着,但眼眶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乳白,中央却有一个极小的、深不见底的黑点,像瞄准镜的十字中心,又像吞噬一切的孔洞。

      突然,那双乳白色的“眼睛”转动了。不是游移的视线,而是精准的、机械般的转动,最终“锁定”了舱外的梅德。

      梅德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脑。那不是被野兽盯上的恐惧,而是像被一台出了故障的、充满恶意的精密仪器扫描全身。

      紧接着,舱内母体的腹部皮肤,从内部被划开。不是撕裂,是划开——切口整齐得可怕。一只同样苍白、指节异常狭长、指甲尖锐如手术刀片的手,从内部伸了出来。然后是另一只。

      两只手抓住切口的边缘,向外撑开。

      一个湿漉漉的头颅钻了出来。它的脸扁平,几乎没有鼻梁,嘴巴是一条水平的缝隙。它同样睁着没有瞳孔的乳白色眼睛,转动着,扫视舱外。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梅德和刚走进来的梅仁都血液几乎冻结的事。

      它低下头,张开嘴——那条缝隙瞬间扩张到一个不可思议的宽度,内部不是牙齿,而是层层叠叠、如同锉刀般锐利的角质结构——开始进食。

      它吞噬着孕育它的母体组织,动作高效、冷静,没有野兽啃食的疯狂,更像是在……回收资源。营养液被迅速染成一种污浊的暗红色。

      母体那残余的头颅上,狰狞的、定格于极致痛苦和仇恨的表情,与正在吞噬它的“孩子”那张空洞无情的脸,构成了地狱般的画面。

      梅仁猛地扭过头,胃部剧烈抽搐。梅德则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扣进掌心。他们的恐惧并非源于血腥,而是源于这种完全超脱了生命伦理的、冰冷至极的“诞生”方式。

      这东西身上,没有任何“生”的喜悦或野蛮,只有一种完成程序的漠然。

      很快,“进食”停止。那个新生的“载体”将母体残余的部分推开,自己在营养液中漂动了一下。它抱住了母体的头颅,脸贴在那狰狞的表情上,一动不动。

      监测屏幕显示,它的生命体征趋于稳定,神经簇放电模式固定在一个低频、规律的波段,仿佛进入了待机状态。

      贾正义缓缓走到舱前,几乎将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他凝视着舱内那个抱着“母亲”头颅的苍白造物,又看看旁边屏幕上代表“目标识别协议已激活、服从编码锁定”的绿色字符。

      他的嘴唇翕动,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分明是:

      “好孩子。”

      复仇之网的最后一个节点,扣上了。

      他转过身,脸上的肌肉因为极致的兴奋和长期疲劳而微微抽搐:“梅仁,启动‘信风’计划第一阶段。把我们‘朋友们’的生物样本信息,分批注入载体的识别编码库。梅德,去检查所有投放通道的预备状态。”

      他的目光投向天花板,仿佛穿透层层楼板,看到了那些正在病房里痛苦呻吟或满怀希望的新生母亲,看到了超市里推着购物车的木洲,也看到了更远方,那些在堡垒中享用美酒、规划着更肮脏交易的仇敌。

      “十天。”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喃喃道,“还有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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