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金校尉》三裂卯兔

7、chapter 7

　　“你之前预习过这个方向吗？”贺谨初问，语气平淡，就像在课堂上随机点名。

　　“看过一些综述，但不深入。”许意临老实回答。

　　“那么，根据你目前的理解，你认为当前热防护材料研发最大的瓶颈是什么？不必考虑技术细节，从整体思路上谈。”

　　问题抛了过来，带着某种考验的意味。

　　全场目光聚集过来。许意临感到一阵紧张。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回忆刚才听到的内容，以及自己之前阅读的有限资料。

　　“我认为，”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最大的瓶颈可能不在于寻找某种单一性能更优异的材料，而在于如何实现材料-结构-制造工艺-服役环境的一体化设计与协同优化。高超声速条件下的热-力-化学耦合极端复杂，任何一环的短板都可能成为系统性的脆弱点。所以，或许需要跳出材料研发的传统框架，更多地从系统级热防护解决方案的角度去思考。”

　　他说完，会场安静了几秒。

　　一位教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另一位学生低声对同伴说：“这角度挺有意思。”

　　贺谨初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点了下头。

　　“系统视角。没错。”他简单评价一句，随即转向另一位举手的学生，“下一个问题。”

　　许意临悄悄松了口气，手心有些汗湿。他不知道自己的回答是否合格，但贺谨初没有再追问，讨论也继续了下去。

　　沙龙在九点左右结束。人们陆续起身，互相交谈着，有人上前与贺谨初交换联系方式。贺谨初站在讲台边，礼貌而简短地回应着，保持着适度的距离感。

　　许意临和几个学生闲聊几句，交换了联系方式。

　　周明学长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许，刚才回答得不错，有想法。”

　　“学长过奖了，我就是瞎说。”许意临不好意思地笑笑。

　　“贺很少在公开场合点名提问学生，”周明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你运气不错。”

　　许意临不知该如何回应，于是，他提到了吃饭的事情：“学长，之前就说要请你吃饭，感谢你帮我解决出国的事情，一直没约好时间。今天你方便吗？”

　　“当然——”

　　这时，贺谨初终于脱身，朝他们这边走来。

　　周明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当然不方便。许，入乡随俗，在德国，晚餐更偏向私人社交。下周挑个时间，约个午餐。”

　　看见贺谨初过来，周明结束对话：“贺！”

　　贺谨初和周明打了声招呼，然后看向许意临。

　　“要一起回去吗？”他问，语气自然得像只是顺口一提。

　　许意临看了看窗外依旧连绵的雨，点了点头：“好。”

　　两人向周明道别，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推门而出，潮湿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贺谨初撑开伞，许意临自觉地站到伞下。

　　雨夜的城市灯火朦胧，街道上湿漉漉地反射着光影。脚步声和雨声交织，比来时更沉默。

　　走了一段，贺谨初忽然开口：“你刚才的回答，切入点是对的。”

　　许意临侧头看他。

　　贺谨初目视前方，侧脸在街灯下显得有些不真实。

　　“但也只是切入点。”贺谨初继续道，“真正的难点在于，如何将那个系统视角转化为可量化、可设计、可验证的工程语言。这需要极其深厚的多学科交叉基础，以及大量的计算和实验资源。”

　　“我知道很难。”许意临低声说。

　　许意临清楚自己的水平。

　　“难不是问题。”贺谨初说，“问题是，你是否清楚，为了走到那一步，你需要付出什么，放弃什么。”

　　许意临脚步微顿。

　　“你呢？”许意临忍不住反问，“你清楚吗？”

　　他不懂，贺谨初明明本科就可以提前修完课程，甚至现在也可以，为什么要拖着不写论文，就像是在逃避什么。

　　贺谨初沉默了片刻。

　　雨丝在伞沿汇成细流，不断滴落。

　　许意临不再追问。他隐约感觉到，贺谨初身上有着他所不知道的秘密。

　　地铁站到了。两人收伞走进温暖而嘈杂的地下空间。车厢里，他们依旧并肩站着，随着列车摇晃。

　　“下周一作业，”贺谨初忽然说，“如果有问题，可以发邮件。晚上十二点前我一般在线。”

　　许意临愣了愣，随即点头：“好，谢谢。”

　　列车到站，他们回到那栋老旧的公寓楼。楼道里的灯依旧罢工，许意临熟练地打开手机照明。

　　客厅里黑着灯，马克斯大概出去了。

　　“晚安。”贺谨初说，没有开客厅的灯，直接走向自己房间。

　　“晚安。”许意临回应，看着他关上门。

　　-
　　周日晚上十一点，许意临终于将最后一道题检查完毕。他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然后点开邮箱，将作业发送给教授。

　　看着“邮件已发送”的提示，许意临长舒一口气，同时感到一阵空虚。作业写完了，接下来呢？预习明天的课？还是继续啃那本《初步构型设计与推进系统集成》？

　　他下意识地点开邮箱的收件箱。除了几封系统邮件，只有一封来自陌生地址的邮件，主题是“作业问题-补充说明”，发送时间是晚上九点半。

　　发件人：He Jinchu。

　　许意临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点开邮件，里面没有问候语，直接是五段详细的推导过程，对应着作业中的五个关键难点。每一段都清晰、简洁，甚至标注了可能的失分点和教授偏好的解题习惯。最后附了一句：仅供参考，请勿直接复制。

　　邮件末尾，还有一个PS：卡尔斯顿教授的交流会，周六下午两点，Hörsaal 2，直接去。到了发消息。

　　许意临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收到，谢谢。作业已经提交了，你的推导给了我很多启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明天见。

　　发送。

　　几乎是立刻，邮箱提示新邮件，是贺谨初的自动回复邮件：邮件已收到。非紧急事务将在24小时内回复。

　　许意临关掉电脑。

　　窗外的夜晚寂静。今夜倒是没有下雨，但雾气浓稠，笼罩着灯火稀疏的建筑群。

　　-
　　周一清晨，许意临在雨声中醒来。他迅速洗漱完毕，喝了几口牛奶，又拿了个苹果，准备出门。

　　今天有两节连堂的课，许意临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发现教室里已经坐了将近一半的人。看来这门课的竞争也很激烈。

　　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刚摊开笔记本，就听见前排几个学生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施密特教授周日晚上就开始批改作业了。”

　　TUM的教授每一两周都会留点习题。施密特算是仁慈的，留的作业不算难，而且没有规定必须完成的时间，全靠自觉。

　　“这么快？我才刚提交……”

　　“据说是助教先筛一遍，把有明显问题的挑出来。不过这次好像有点特别。”

　　“怎么说？”

　　“我室友是博士生，他说昨晚在办公室看到贺谨初在帮施密特教授整理作业反馈。而且——”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贺好像特别关注其中几份作业，反复看了好几遍。”

　　“谁的？”

　　“不知道，我室友也不敢问。你知道的，贺不怎么好相处。”

　　许意临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假装在预习课本，耳朵却竖了起来。

　　“贺为什么要帮教授做这个？他不是应该忙自己的项目吗？难道……他又打算拖到第三年再毕业？”

　　“布里克都快气死了。布里克大一就把贺谨初当对手，拼了命学习，就指望压贺一头，没想到他都博一了，贺还在研一。”

　　“谁知道呢，天才的想法我们总是看不透。不过有他在前面筛一遍也好，至少能提前知道自己的作业在哪个水平……”

　　上课铃响了，教授准时走进教室。他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讲课。

　　结构力学的难度比许意临预想的还要大。教授语速极快，板书更是潦草得如同天书，各种张量、矩阵、偏微分方程在黑板上一闪而过。由于他们对隐私的严格保护，课堂上一般是不允许拍照或录音的，所以许意临只能一边听一边理解一边记录，忙得连哭累的时间都没有，却还是感觉自己像在追赶一辆加速行驶的列车。

　　课间休息时，他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发酸的手腕。前排那几个学生又凑在一起讨论作业的事。

　　“我刚收到邮件了！不过不是施密特教授的反馈，是贺代发的反馈！”

　　“我也是！快看看怎么说……”

　　“我的天，他把我第二题的推导全圈出来了，说逻辑跳跃……”

　　“你也收到了？我也收到了！第三题的处理，贺邮件里写了三种方法，说建议采用第三种，更严谨……”

　　“所以贺是给所有人都发了反馈？”

　　“不可能吧？他哪有那个时间……”

　　许意临握紧了手中的笔。他没有收到施密特教授的反馈邮件，也没有收到贺谨初的补充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