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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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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正好一起下课。”许意临自然地回答,脱下潮湿的夹克挂好。
贺谨初没有解释,只是对马克斯点了点头,然后走向自己的房间。
马克斯冲许意临挤了挤眼,压低声音:“可以啊,这么快就跟贺混熟了。”
“没有,”许意临失笑,“就是普通同学。”
“得了吧,”马克斯不信,“贺什么时候跟人一起走过?他向来独来独往。”
许意临愣了愣。
“但……他是个很和善的人,很好相处。”
虽然有些话说得很难听,但不可否认,贺谨初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马克斯撇撇嘴,压低声音:“也就你这么觉得了。”
许意临不知道房间的隔音怎么样,不知道自己的话和马克斯的话,贺谨初有没有听到。他摇摇头,不再去评价贺谨初:“我去煮饭了。”
晚上,许意临继续研究流体力学作业。贺谨初没有再送任何东西过来,客厅里安静得只有马克斯偶尔的笑声和电视节目的背景音。
十一点多,许意临完成了一部分作业,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准备洗漱睡觉。他拉开房门,发现客厅的灯还亮着,贺谨初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打印出来的论文。
听到声音,贺谨初抬起头。
“还没睡?”许意临随口问。
“看点东西。”贺谨初回答,目光重新回到屏幕上。
许意临点点头,走向卫生间。洗漱完毕出来时,贺谨初还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代码。
许意临没有打扰他,轻轻走回自己房间。关门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客厅。贺谨初的背影在台灯的光晕里,显得专注而孤独。
他关上门,躺在床上。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玻璃,像是这座城市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许意临闭上眼睛,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贺谨初独自一人坐在客厅的身影,他好像总是一个人,走得比所有人都快,直到身边没有人能跟上他的脚步,直到身边没有同龄人,直到身边没有人。
许意临忍不住想,贺谨初到底什么来头,到底要做什么,为什么看起来那么奇怪……
许意临翻了个身,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不管贺谨初从何处来,到哪里去,这都是贺谨初的事情,该关心这些的人是贺谨初自己,以及贺谨初的家人,而不是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入睡。
雨声持续着,像是整座城市在黑暗中均匀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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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谨初把电脑带回房间,打开国内用的邮箱。
除了一些垃圾邮件,只有一个人持之以恒地用邮件联系他,即使他几乎不回复。他往下翻了两行,看到了贺凛给他发的邮件,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给他发来一些家里企业的各种财务报告和发展计划,明摆着告诉他,不管怎么任性,到了那个时候,他必须回国接班。
贺谨初有些烦,索性关了电脑。
碰巧,贺凛的电话打了过来。
贺谨初看了一眼那个熟悉却不常见的号码,顿了一下,接起。
“爸。”
“嗯。”贺凛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贺谨初:“不准备回去。”
贺凛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喝了一口茶,聊起了他的学业。
“听你们教授说,你打算读博?”
“是。”
TUM的几个教授和贺凛是同学。当年,贺凛和家里闹翻,一气之下出国,也在德国读书,不过不是在这里,而是在LMU,本硕博都是。博士毕业后,贺凛不愿意继承家里的企业,选择回国自立门户,他的不少同学选择留校任教,其中一部分来了TUM,一部分去了CU。实际上,不管贺谨初去哪所学校念书,都避不开和贺凛有联系的人。
“你们教授还说,基础课你也开始参加了?”
“……嗯。”
贺谨初一时之间不知道教授到底是教授还是贺凛的管家,鸡毛蒜皮的小事也要告诉他。
贺谨初看了一眼时间:“这个点,国内是七点。刚起床就急着关心我?”
“还没睡。”
“……”贺谨初淡淡开口,“注意身体,当心猝死。”
贺凛顿了一下,显然因为一段时间没有联系,他忘了自己儿子说话得罪人这个最大的毛病:“说前半句就够了。”
“重点在后半句。”
贺凛叹了一口气:“随便你。上次发你的邮件,收到了吗?”
贺谨初瞥了一眼电脑,理所当然地否认:“没有。”
贺凛也不指望这个叛逆的儿子有多听话,只是道:“你哥哥回国了。”
“嗯。”
贺晨,贺谨初叔叔的儿子。今年二十六岁,CU本硕博一路往上读,今年夏天博士毕业,计划回国创业,完美继承了贺凛的路子。严格来说,贺凛更喜欢他这个侄子,而不是离经叛道的贺谨初。
贺凛:“他说,他打算年底结婚。”
这倒是让贺谨初有些意外。夏天的时候,他和贺晨在CU见过一面,他去CU参加一个讲座,正好遇见离开学校的贺晨。那个时候,贺晨说只是计划回国,但并没有回国后的具体打算。
贺凛:“据说,他未婚妻,是网上认识的。”
贺谨初:“……”
贺晨性格乐观随和,大大咧咧,他是知道的,但他并没有想过,网恋奔现这一套会发生在贺晨身上。
贺谨初:“你确定他不是被诈骗了?”
贺凛:“……”
贺凛揉了揉眉头。该怎么告诉这个不省心的儿子,贺晨二十六,他年纪也不小了?
许温言,贺凛的妻子,把贺凛手中的茶杯拿走,不满地把他往卧室里推,小声嘟囔:“我就出差几天不见,又熬通宵……还担心你儿子呢,你比他还不省心!”
贺凛:“……”
“算了。”贺凛平时忙着工作和陪妻子,对远在异国他乡的儿子就少了些照顾,偏偏儿子又有个不好相处的性格……
“我的意识是,你哥哥婚礼,记得回来。”贺凛稍稍靠在许温言肩头,“如果有朋友,可以一起回来,当旅游、回国探亲,都可以。”
“知道了。”
挂了电话,许温言的数落更加不客气。
“贺凛,我告诉你,你这样工作不分昼夜,迟早猝死!”
贺凛:“……”
贺凛有时候觉得,儿子的性格一部分随了他母亲,比如不说人话。明明是差不多的说辞,但不管怎么看,许温言的话听着都更顺耳。
“我的错,昨晚做一个风险分析,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工作终于还是命重要?”许温言把贺凛往床上推,“赶紧睡觉,睡醒了再说。”
贺凛顺着许温言的力道,把她往床上带:“这么早回来,又是赶凌晨的飞机?还说我呢,你不也是忙起来不顾身体?再陪我休息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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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傍晚,雨又下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雨……
天灰蒙蒙的,雨丝冰凉。
许意临找了件更厚实的外套,想了想,又把里面的T恤换成了更正式的衬衫,这才背上背包打算出门。
见许意临要出门,正在研究积木的马克斯叫住他:“许!贺说,上午超市购物送伞,他带了几把回来,大家都可以用!”
许意临低头,看见门口的框子里整整齐齐放了九把透明的伞。
“好,谢谢。”许意临想了想,拿出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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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龙场地在咖啡馆二楼,木质结构的老建筑,窗户对着街道,雨点敲打着玻璃窗。里面已经布置妥当,长桌摆成U形,二十多个座位,前端立着投影幕布。角落里的小桌上放着咖啡壶、茶杯和一些简单的点心。
到场的人比许意临预想的要多,几乎坐满了。他看到周明学长在门口和一位教授交谈,便安静地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打算讲座结束再去找他,正式道谢,再请对方吃顿饭,算是还了这个人情,也为之后的往来铺垫道路。
出国前的准备和到这边后的生活,周明学长都帮了不少,他一直想找机会感谢周明学长,但不是他有课,就是周明学长有安排,以至于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没见过面。
六点五十分,主讲人到了。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教授,身材清瘦,戴着无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皮质公文包。周明立刻迎上去,引导教授到前排就座。
许意临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这时,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是贺谨初。
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更正式些,深色西装外套,没有打领带,里面是熨帖的白色衬衫。肩上依旧背着那个皮质书包,手里还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许意临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找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但贺谨初径直走向前方。
周明看到他,立刻笑着打招呼,然后转向主讲教授,低声说了句什么。教授抬起头,看向贺谨初,脸上露出些许惊讶,随后点了点头。
贺谨初走到投影仪旁,打开文件夹,取出笔记本电脑连接。动作熟练,姿态从容。
许意临有些疑惑。
旁边两个学生在低声交谈:
“贺怎么来了?这种沙龙他一般不参加的吧?”
“听说李教授临时有事,让贺过来替他主持一下。”
“主持?他不是学生吗?”
“名义上是学生,但李教授的项目他实际参与度很高,有些部分甚至是他在带。而且,这场沙龙的资料,原本就是贺帮着整理的。”
“难怪……不过让他主持,压力可真够大的。不过按他这个水平,应该早就能毕业了吧?”
“不知道。据说,本科他也可以提前毕业的,但是拖着不交论文,一直拖到第四年,甚至还延迟了一年毕业。”
许意临听着这些零碎的对话,目光落在贺谨初身上。
他已经调试好了设备,站在讲台侧方,低头看着手里的讲义。灯光从他头顶落下,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显得专注而沉静。
七点整。
贺谨初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他的视线在许意临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各位同学,晚上好。”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清晰、平稳,带着惯有的冷静,“李教授因临时事务无法到场,由我代为主持今晚的沙龙。主题是‘高超声速飞行器的热防护材料前沿’,主要内容基于李教授团队近期的研究进展,以及相关领域的文献综述。”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会先做一个四十分钟左右的概述,之后是自由讨论时间。请大家随时提问。”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许意临握紧了笔。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贺谨初用简洁的语言、清晰的逻辑,将高超声速飞行器面临的热防护挑战、当前主流材料体系、最新研究方向以及尚未解决的关键问题,一一阐述。他操作着PPT,翻到复杂的数据图表时,会停下来,用激光笔点出关键点,并解释其背后的物理意义。
他的语速不快,但信息密度极高。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手势。偶尔有教授或博士生提出疑问,他都能立刻给出精准的回答,甚至引申到相关的文献或实验细节。
许意临飞快地记录着。他发现,贺谨初的讲解很详细、透彻,没有多余的话,一阵见血。
他很适合当老师。
四十分钟很快过去。
贺谨初结束概述,关闭PPT,看向台下:“现在进入讨论环节。”
短暂的安静后,一位学生率先举手,提出问题。渐渐,讨论逐渐热烈起来,大家就几个争议点展开辩论,讨论得热火朝天。贺谨初大多数时候只是倾听,偶尔在双方争执不下时,插上一两句,引导讨论的主题和方向。
许意临一直没有发言。他自知水平有限,提出的问题很可能过于浅显。
讨论进行到一半,贺谨初忽然将目光投向许意临的方向。
“许意临。”
被点到名字,许意临一怔,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