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捞金校尉》三裂卯兔

8、chapter 8

　　下半节课，许意临有些心神不宁。教授在讲台上推导着一个复杂的屈曲方程，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方。

　　贺谨初今天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正低头在电脑上记录着什么，神情专注。

　　下课铃终于响起。学生们涌出教室，许意临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朝后方走去。

　　贺谨初也刚起身，正把电脑装进包里。

　　“贺谨初。”许意临叫住他。

　　贺谨初抬起头：“有事？”

　　“我听说，你昨晚在帮施密特教授整理作业反馈？”

　　贺谨初的动作顿了顿，看了他一眼：“教授需要人手，我正好有空。”

　　“但是……我没有收到反馈……”

　　许意临有些心里没底。是没有反馈的意义，还是……

　　贺谨初沉默了两秒。教室里的学生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们两人站在空旷的后排。

　　“你的作业完成度很高。”贺谨初解释，“其中最后一题的答案很有想法，可以继续拓展，但你的基础不是很好。如果你有时间，今晚，我们可以一起讨论。”

　　贺谨初补充：“邮件里说不清楚。”

　　许意临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好……”

　　贺谨初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许意临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气息。

　　“中午有安排吗？”

　　“嗯……约了周明学长吃饭。”

　　贺谨初顿了一下，拎起书包，准备推门离开：“嗯。早点回来，别忘了晚上的讨论。”

　　“好的。”

　　-
　　中午，许意临和周明约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小餐馆。店面不大，木质桌椅略显陈旧，但窗明几净，空气中飘着烤香肠和黄油的香味。

　　“这家的炖牛肉还不错，不过我们中午简单点就好。”周明熟门熟路地拿起菜单，“你请客的话，我就不客气了，一份烤猪排配薯条。”

　　许意临点头：“当然。学长帮我那么多，一顿饭算什么。”

　　他点了份香肠配土豆泥，又加了两杯可乐。服务员离开后，两人之间短暂地沉默下来。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云层低垂，但没有下雨。街道上学生们匆匆走过，抱着书本或端着咖啡。

　　“课程还跟得上吗？”周明先开了口，问他的近况。

　　“有点吃力，但还在努力。”许意临实话实说，“尤其是结构力学，教授讲得太快了。”

　　“正常，刚来都这样。施密特教授是出了名的快，但他教得确实好。坚持住，过几周会好些。”周明喝了口水，“对了，作业交了吧？我听说贺谨初在帮教授整理反馈。”

　　许意临的叉子顿了顿：“嗯，交了。晚上，我们约了一起讨论。”

　　“小组作业？”

　　许意临摇头：“只是上周的一组题目。”

　　周明挑眉，随即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那他对你还挺特别。贺那人，一般不会主动管闲事。”

　　“他说我的解题思路有意思，但基础有漏洞。”许意临尽量说得轻描淡写。

　　周明笑了：“这倒是他的风格，先肯定再打击。不过他能花时间跟你一起讨论，说明他确实看好你。”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知道贺的背景吗？”

　　许意临摇头：“只知道他很厉害。”

　　“何止厉害。”周明身体前倾，“他家在国内开了家科技公司，具体哪家我不清楚，但肯定不简单。他是独子，家里早就安排好了路，回国就接班。但他好像……不太乐意。”

　　“所以他才拖着不毕业？”许意临想起关于贺谨初的那些八卦。

　　“可能吧。我听说他本科就能提前修完学分，但他故意多选了些无关的课，还把论文一拖再拖。”周明耸耸肩，“家里估计催得紧，但他就是不肯回去。为此还跟家里闹得不太愉快。”

　　服务员端来了食物。烤猪排滋滋作响，薯条金黄酥脆。许意临的香肠相比之下显得朴素许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许意临切着香肠，状似随意地问。

　　“我室友是贺本科时的学长，听他说的。”周明咬了一口猪排，“不过贺这人嘴严，从不说自己家的事。这些都是拼凑出来的。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

　　许意临抬头。

　　“他明明想逃开家里的安排，但行事作风又跟他那个圈子一模一样，冷静、克制、永远保持距离，好像谁都不能真正靠近。”周明摇头，“有时候我觉得，他就算逃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那种从小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许意临沉默地吃着土豆泥。

　　他对贺谨初还不够了解，不知道刻在贺谨初骨子里的，究竟是什么，他们所看到的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还是他披在表面的。

　　“对了，”周明转换话题，“你早上跟我说的周六那个交流会，你要去？”

　　“嗯，贺谨初说可以带我去。”

　　“那挺好。卡尔斯顿教授是热防护领域的权威，他团队里的博士生也都是一流。多露露脸，没坏处。”周明顿了顿，“不过……许，我得提醒你一句。”

　　许意临放下叉子。

　　“贺谨初帮你，是好事。但他身上牵扯的东西太多，家庭、责任、还有那些我们看不懂的纠葛。”周明语气认真，“你可以接受他的帮助，但别陷得太深。保持点距离，对你对他都好。”

　　许意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根香肠，良久，才轻声说：“我知道。谢谢学长提醒。”

　　-
　　走出餐馆时，天色更加阴沉，风里带着湿气，似乎又要下雨了。

　　“哦，差点忘了。”周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些往年的考试题和笔记，对你可能有帮助。别外传。”

　　许意临接过U盘，郑重道谢。

　　“我们国内一个学校，国外一个学校，又是老乡，说这些……”周明拍拍他的肩膀，“好好学。两年时间很快，抓住机会。”

　　两人在路口分别，许意临朝图书馆走去。

　　直到晚上六点，他才收拾东西离开图书馆。走出大门时，雨终于落了下来，细密而冰冷。

　　这边的天气总是这样，没有太阳，又反复无常。

　　多亏贺谨初在门口放的伞。他打开伞，快步朝地铁站走去。

　　车厢里人不多，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隧道墙壁。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贺谨初的信息：在哪？

　　许意临回复：地铁上，刚出图书馆。回公寓。

　　贺谨初：往左看。

　　许意临下意识听从他的指令，往左边看去。

　　中间隔了两节喧哗与寂静交错的车厢，一道黑色身影正破开暖黄灯光，笔直地向他走来。

　　他现在应该起身，朝他走过去，然后寒暄几句。

　　但他犹豫了。

　　周明的话在耳边回响。理智告诉他，周明的话绝对值得相信。

　　但雨这么大，天这么冷。而那把伞下的空间，那么干燥，那么温暖。

　　他想，就这一次。

　　就今天这一次。

　　因为雨真的太大了。

　　他需要一点干燥，一点温暖，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程。

　　列车在隧道中穿行，车轮与铁轨摩擦的声音规律而嘈杂。许意临数着自己的心跳，看着他的脚步越来越近。

　　他站起身。

　　列车正好驶入一段明暗交替的区间。窗外的隧道壁被灯光割裂成飞速后退的条纹，贺谨初的身影在光影碎片中时隐时现，只有脚步声沉稳地穿透车厢间轻微的摇晃声，越来越清晰。

　　他最终停在了许意临面前，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

　　黑色的长柄伞尖轻轻点在地面，贺谨初深色风衣的肩头有洇湿的痕迹，像是刚从雨幕里挣脱出来，带着一股清冽的潮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洗涤剂的味道，还有一丝几乎被雨水盖过的咖啡余韵。

　　“这么巧。”贺谨初开口，声音在列车运行的低鸣中显得平稳。

　　“……嗯，好巧。”许意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干。他想问“你怎么也在这趟车上”，又觉得多余。这是回公寓的必经线路。

　　“从图书馆出来？”贺谨初的目光落在他微潮的发梢上。

　　“是。雨下得突然。”

　　“讨论定在八点，”贺谨初忽然说，视线平视着前方闪烁的到站指示灯，“来得及吗？”

　　“来得及。”许意临立刻回答，随即又补充，“我回去简单吃点东西就好。”

　　贺谨初“嗯”了一声。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只剩下车轮规律的轰响。

　　列车减速，驶入站台。灯光大亮，人潮开始流动。

　　车门开合，涌入带着湿气的新乘客，喧闹了片刻，又随着列车启动而渐渐平息。他们这块小小的角落，却像是被伞隔绝出的孤岛。

　　“我买了菜，晚上一起做饭吧。”贺谨初看向许意临，“会做饭吗？”

　　许意临微愣，然后点头：“会一些简单的。”

　　其实，许意临不仅会简单的，也会一些复杂的。因为没什么钱，许意临中学的时候就去餐馆、奶茶店打工，大学除了实习、做家教，也会找时间去火锅店兼职，偷师到了一些。再加上从小到大经常自己做饭，他的厨艺还不错。

　　“回去帮我打下手。”贺谨初想了想，补充，“可以分你一半。”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