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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改) 鸡鸣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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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安惊于吴氏突如其来的悲伤,身形凝固在门前,我看看他,也不知道要从何说起,吴氏立马别过脸去慌忙擦拭,抽了抽鼻子,再舔舔嘴唇,解释说想起了从前的苦日子给自己念叨难受了。
“跟一个外人说那么多干什么,你也是,跟我哥一样,嘴上没个顾忌。”窦安翻了个白眼,站正身子往前走,怀里一堆物什放到我们斜对面的食案上,然后跪坐席上分门别类地摆弄着。
因为有吴氏的前情介绍,我开始重新审视他这个近乎刻薄的性格下,别样的真情,缓和道:“你娘也是心疼你嘛。”
“我都多大了,不用别人心疼。”他抬头看我,大声道:“哎!你还画不画了?”
“画。”
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不画也得画了。
反观食案上,他嘴上说得难听,东西却没少带,一摞一拃厚的木牍,宽居多,窄次之,薄厚不一,毛笔,石砚,还有几个小盘子,上面盛着类似布料染色才用的色浆,那些东西边沿并不怎么干净,上面有反复使用过的痕迹,他细细整理,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观其手脚麻利隐隐有兴奋之感,猜这些应该都是他爱不释手的宝贝吧。
“那就好好坐着,娘,你过去一点,那个谁,你别动。”窦安整理完毕,看着我,拿起笔,像模像样地比对了一下视角是否合适。
吴氏听话离去,我则发现了奇点。
“那个谁是谁啊?”我问道。
我来他家串门,好歹也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了,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叫什么,我故意逗他。
我和吴氏一上一下笑着,被他察觉,恼怒道:“啧……你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一点也不矜持?”
“是你太拘谨了,一点也不大方。”
“对。”吴氏一拍即合。
“行,我说不过你们俩。”窦安若无其事地又拿起了一片略宽的木牍埋头作画。
我不依不饶,“我是谁啊,你说啊!”
“锦绣!万锦绣!”他大声道,气鼓鼓的。
吴氏捧腹大笑,之前的伤感瞬间烟消云散,“哈哈哈哈哈哈哈……绣儿干得好,就得这样治他!”
我也很开心,好像终于摸清了和他的相处方法。
画像。
我前半生只见过一个人的画像,就是褚彧,现如今褚国的开国君主褚昭王的素帛画像。它高高地在悬在市门楼上,城墙上,供人议论,膜拜,我站在底下静静地看着,淹没于人潮之中,不值一提。
我耳边清静,吴氏为了不影响窦安,到柜台里面整理酒食去了,我一动不动地面向窦安跪坐着,窦安时而抬头,时而低头,手上的动作不停,好似才思泉涌,我透过眼前这个身影,突然想起那张马面,蛇眼,牛鼻,驴嘴的画像,真丑啊!
褚彧真长那个样子吗?
今生还有机会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吗?
好像有点可惜啊。
这辈子能让我对丑的事物如此执着的,也就是他了。
窦安大概花了小半个时辰,一笔一画的,感觉很用心了。
意料之中,他的画功不好也不坏。
坏在不美,与那张素帛之像差远了,线条粗糙,也有可能是木牍材质涩滞根本不适合画画。好在我的大概模样画出来了,一掌半宽的木牍上,一妙龄女子合手跪坐,目视前方,发髻有变化,从长带堕马髻变成了规整的垂发髻,衣着有美化,从短襦长裙变成了曲裾深衣礼服,他带来的色浆没有用上,有颜色的地方用实涂代替。那衣领袖口上有回字形花纹,这是庶民唯一能用在衣袍上的合法花纹,通常作为婚嫁吉服使用,我一看,脸面瞬间热了,这窦安也太大胆了些,若往坏处想,说是轻薄也不过分吧。
吴氏却不在意这些,赶忙活跃气氛似的夸窦安画得太好了,她的几声惊呼,让原本空荡的肆堂变得热闹起来,门外有客人闻声而至,终于来买卖了。
我见她不觉得别扭,自己也就放松了警惕,或许是这一路走来我没怎么跟外人相处过吧,做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的确有失情趣。
见我并不排斥,窦安果断兴致大发,后来的他常给我作画,他不要求我干坐着了,我随心而动,他亦随手可画。从元昭元年四月中旬到九月末,半年的时间,从春到秋,我的一举一动被他时时记录着。宽片木牍不够用了,他就揣着自己的零用钱去隔街的木匠手里买,后来木匠手里的材料也不尽如人意,他便背上竹筐去远郊寻觅,远郊路远,他又是只身步行,有时往返需要两三天,我几次见着都会阻拦。
“你一个人出去多危险啊,要不等大哥哪天得空了一起去?画着玩的东西,用得着这么东跑西颠的吗?你再这样我不给你画了!”我把窦安拦在门口,恼怒道。
他不以为意摆了摆手,“我没事........”
吴氏从柜台处走来,“你就让他去吧,追姑娘哪有不费一番工夫的?那么便宜就让他得手了?”
“伯母!”我羞愤地叫了一声。
不经意间,窦安已经跨出了门,听到吴氏的话,又折返回来,“我没追!”
“是是是,快滚吧!”吴氏戏谑道。
这么来回次数多了,窦家人对我越发熟络,我不可避免地重新定义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承认,我是喜欢窦安的。当然,我确信窦安也一定很喜欢我。
我最初并没有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我只是遵从本能靠近了故事中的人物,我排解寂寞的同时又结识了她的家人,发现他们人都还不错,然后义无反顾地栽了进去。
这应该算是良缘吧。
吴氏酒肆距离万氏布肆很近,几乎是出了这门进那门,两家人财力相当,吴氏家底丰厚,吃穿不愁,我家这半年也是飞速发展,父母和锦纹锦簇四人合力接了不少缝裁针绣的私活,钱袋丰腴,肆堂里的木架子这几个月已经满溢了,五颜六色齐聚一堂,更衬豪奢。
聚宝市乃至整个琉璃县的民生渐渐恢复,外族客商大量回流,原因是北郡的四边县近段时间颁布了很多新政令,他们只负责通关,不负责交易,凡逗留超过两天者,必受牢狱之灾。
富人一多,钱币得以周转,士农工商各阶层纷纷得利,民众手里自然就有了余钱。如今的聚宝市再也不用满大街吆喝了,客人自觉前来,说得少了,买得多了,看得久了,一些好货甚至要向我父亲提前预定,之前我家几乎要掏空家底换来的布肆,在此节点摇身一变成了一只会下蛋的母鸡,源源不断地为我家供给养分。
我不参与家中事务,但看也知道,我家与窦家算得上是门当户对。以后我和窦安成亲,效仿父母刚成家时的模样,婆家娘家合力为我们两人在聚宝市重开一间新肆糊口,有何不可?
窦安不是喜欢画画吗?未来就专为过路人画像当作到此一游的纪念,应该会很受外地人欢迎吧。我观察,八九月份的手工器物的行情也在跟着安稳的世道解冻回春,他们再也不需要以物换物挨家讨要粮食了,想必以后一定会更好,我非常期待。
我思来想去,这场姻缘怎么算都是上上签,我完全没想到,我的父母竟然不接受。
九月初,聚宝市的市官们见客流逐渐增大,除了早朝市,午大市,晚夕市这些固定的时间点外,在其他时间也加强了市内各处的巡逻,这就意味着市墙市门之内除了夕末宵禁以外并不闭市,我们这些商家需随时待命全天迎客,擅自闭门者,必被巡查问候。
这就是在强行增加营收,收入高了,我们交的税款也就多了,最后鼓起来的还是他们的钱袋,经商本来自由,如今被人按着脑袋做事,实在不比田间的老伯轻松多少。
吴氏酒肆时常人满为患,我们的席子不够坐了,加了位置,人挤人的,也无济于事,一番折腾下来还要请人出去麻烦其改天再来。
这种事一般都是我来做,吴氏要在柜台内制作酒水佐食,窦平也回来了,他负责收账,窦安在堂内来回穿梭服侍客人,窦平还带回来了几个好朋友,以雇佣关系让他们给窦安打下手,我则站在酒肆门口迎来送往,有空闲时,我摇头晃脑地偶尔能看见锦纹锦簇站在布肆门前遥遥地望着我,或是我低头,或是他们回去,总之我们在感知到对方的不情愿后都会主动退回到各自的领地。
我待在窦家的时间确实越来越多了,近两个月都是早上溜出来,天黑之后才回去。聚宝市的闭市是关闭市门,商肆不经营时互相之间还是可以随时出入的,所以布肆后院的东房就变成了我单纯睡觉的地方,我心思不在那里,便不管不顾了。
与此同时,酒肆的客人们和帮工的伙计们也在猜测我和窦家人的关系,一两句试探后,吴氏,窦平,窦安皆不反驳,我转身不语,事情也就明了了。
元昭元年九月的最后一天,父母一大早赶着我要出门时,把我叫来北正房,他们的卧房问话,锦纹锦簇则在前堂接客。
“锦绣,我实话说了,我和你爹不同意你和窦家的亲事。”母亲直截了当道。
父亲压着气息,问道:“你看上了谁?窦平还是窦安?”
“窦安。”我诚实道。
母亲语意逐渐激烈,“无论是谁,都不行。他们就不是什么好人家,你看那窦平一天天三五成群,勾肩搭背的,整个一市井流氓的模样,我和你爹都后悔和他攀谈,你居然还上赶着........”
“窦平是第一天在街上三五成群的吗?我是第一天上赶着去窦家的吗?”我面无表情,反问道。
“你什么意思?”母亲一愣,靠近我。
那眼神与我们在霜河县,她质问我为何看不出来外公病重时一模一样,只不过这次我长大了,站起来与她一边高,再也不会慢半拍了。
“没什么意思,我们怎么也相处了大半年的时间吧,你们才想起来问啊?会不会有点晚了?”
我转身就走,大步从里屋跨到门口。
“你回来!”母亲抢先一步,堵到我面前,死死按住房门,“今天我们不可能让你出去!你以后都别想再去窦家!”
父亲追上来,和母亲站在一起,怒目圆睁,“锦绣,你知道现在外面的人都怎么议论你吗?他们说你倒贴窦家,与窦家两个儿子都有染,还说你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了,肚子里怀了他们家的私生子!所以才天天赖在人家不肯走!”
“我没有!我和窦家两兄弟清清白白,吴氏认可我,我才一直留在她家帮忙,我和窦平一点关系都没有,我和窦安是两情相悦,但也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你们这是污蔑!”
母亲愤恨道:“不是我们在污蔑你,是外面那些人,你怎么好赖不分呢!”
“那你倒是解释啊!”我大吼道,肉眼可见他们的眼神愈发恐慌,好像我要吃了他们似的。
“我们怎么解释,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之间是怎么回事啊?”父亲语气稍缓,解释道。
我侧头直直地看向他,是为讨伐,“对啊,你们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知道,你们什么都不想知道!你们只在乎你们自己,早就不管了,早就不要了,现在又凭什么来质问我!”
母亲气急,抬起手来就要扇我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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