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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改) 鸡鸣不已( ...


  •   我后来常去吴氏酒肆,说不清是怎么开始的,待我反应过来我一个待字闺中的少女贸然前去男方家中确实有失体面时,我已经和窦平的母亲吴氏处成忘年交了。

      吴氏十分热情,只要我一踏进酒肆的大门,她必迎上前来,如果肆中客人过多,她便把我叫去身边问话。酒肆堂内也分左右两边,与我家正好相反,她家右边是柜台,左边纵深放着十几张食案,相互之间空隙不小,若以后想扩大规模再放下十张左右也是可行的。吴氏摇摇头,与我说酒肆的客人喝多了容易闹事,离得远点省心多了。

      右柜台面向左边,人站在里面,背后就是放置各品类酒坛的货架,货架旁靠里的一侧是一面方窗,窗下是一张案板,负责切制佐食,佐食不多,一共三种,麦饼,腌菜和肉脯。

      肉脯最值钱,不止现在,就论灭国之前,在普通人家里这些都是特供给老人和孩子的珍宝,吴氏却能几大长条接连不断地拿出来卖,可见家底丰厚。

      我喜欢吃肉,她是看出来的,每每客人点肉脯,我若站在一旁,余下的边角料便都是我的,她说我一吃这个就两眼放光,必定是喜欢极了。

      我感觉自己有点没出息。

      我自认为我来这里是出于对故事中的产妇的欣赏,小时候听母亲说生孩子堪比过鬼门关,周围人拉你一把才不至于被阎王爷拽走,母亲生了三个孩子,过了三次鬼门关,父亲从此对其唯命是从,也要我们兄姐弟三人一定要多多关照母亲。而吴氏不同,她自己给自己接生,生命的尽头,她身边只有一个不谙世事的五岁孩童,没人拉她一把,她是自己从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这该是多么顽强的生命力啊,我钦佩不已。

      后来聊天,我发现她本人算得上是聪慧睿智,尤其善交际,客人们或刁钻或打趣的没由头的糙话,她都能稳稳接住,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没有退缩,又能让来人点到即止,我有时想总结出来方法技巧留给自己用的,后来发现我太笨了,说了上句跟不上下句,脑子不灵活,只有耳朵是尖的。

      吴氏安慰我慢慢来,她很爱听我把话说完,一双眼睛里荡漾着春风般的柔和暖意与活气,她注视着我,不同于母亲曾经的冰冷,像是一双大手轻揉我的头顶,试图抚平我的不安。

      四月之后我有意远离那个柜台。

      酒肆很忙时我也会帮忙招待客人。布肆不用管,锦纹锦簇在,他们并不缺一个碍眼的女儿。

      男客人中有与吴氏相熟的,时间久了,就会问她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大闺女,难不成是哪个儿子成亲了没告知大家伙?

      当时一同在肆堂中忙活的还有窦平的弟弟窦安。

      窦平不在,他和锦纹锦簇一样喜欢在外面闲逛,不同的是,他更注重结交朋友,吴氏常道远亲不如近邻,他们孤儿寡母的遇事免不了需要人帮衬,窦平铭记于心。

      窦安则一脸冷相,性情与窦平截然相反,男客人与吴氏调笑他视而不见,扭头走向柜台,端取酒水,准备伺候下一批客人。

      “哪能啊,这是我干女儿,跟我好,才不关那两个臭小子的事儿呢!”吴氏熟练地回应着。

      “干女儿,远房亲戚?”

      “不是,我哪有那福气啊,沿着这条街往西走几步,万氏布肆家的老二,他们家自有买卖,料子好着呢,你们看,我现在身上穿的就是,摸摸,是不是顶好的!我穿着可舒服了呢,你们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去看看,现在卖得还挺便宜呢,过些日子可就没这价了!”

      吴氏说得一本正经,她在年前确实托窦平在我家买过料子,是一匹染色熟绢,用来做直裾厚袍的衣边饰面。如今过了春三月,到了雨水充足的四月,天气冷热不均,厚袍扎眼又沉重早早被换了下来,安放在窦家人各自卧房的衣柜内,眼下她穿的是短襦下围大巾,枲麻布料,与我家没有任何关系。

      她话音一转再转,巧妙化解了我的尴尬,我在一旁傻站着甚至想为她鼓掌叫好。

      “呦!还真是!怪不得瞅着气色都变好了呢!”

      男客人顺着动作接住了吴氏的话,他们趁机聊了点别的,我微微一笑,缓缓退下,视线不自觉地又放在了窦安的身上。

      他长得比窦平好看。血缘相连的五官,因他的脸面比前者小上一圈而显得更加紧致俏皮,面容白皙,脊背单薄,没了那几团张牙舞爪的肌肉,他更倾向于翩翩君子的模样,家里人很宠他,他身上每隔两三天便会换上一套新衣,布料不算多好,但胜在颜色鲜艳,让人心旷神怡。

      但是他太不爱说话了,我与吴氏相处时他又一直存在,我是打招呼不是,不打招呼也不是。

      吴氏也老说她这个儿子不懂事,太腼腆,行商之人若都是这个性子迟早得饿死,我表面笑着说不至于,实际心里疯狂点头。

      由此总暗暗较劲,他不动,我凭什么动?

      但窦安也不是没有优点,吴氏说他画画还不错。四月中旬的时候,我有一次偷瞄窦安被吴氏发现,她牵线搭桥,把我们汇于一处,当时肆堂内没有客人,大门敞开,屋外晴空万里,是个赏人阅景的好时机。

      “安儿你不是会画像吗?给锦绣画一幅呗。”吴氏开口道。

      “之前你们那样编排我,现在命令我画像?”窦安眉毛一挑,有点不耐烦。

      “怎么能是命令呢?再说了谁编排你了,你不爱说话是事实啊,一个大男人别那么小心眼!”吴氏坐到他近处,讨好似地拍了拍他肩膀。

      “咱家那点破玩意画不了人像,想要画,拿素帛来。”

      吴氏回道:“自己家画着玩而已,谁要那贵东西?”

      “她家不是有嘛,划来三尺就够。”窦安下巴一扬,带着几丝轻蔑直视我。

      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瞧我,竟是这个态度吗?

      我一股无名火,“三尺?画得不好能退钱吗?我家的料子还要留着卖呢。”

      “给你自己画像,你管我要钱,不应该你给我钱吗?”

      “窦安!”吴氏觉得他语气不善,提醒道。

      我也不是好惹的,只怨他白生了一张好脸,“请问您是哪位士大夫名下的大画师,报上官阶来,我就给你钱!”

      他莫名其妙地冷笑一下,然后侧头看向吴氏,再然后直接转身出去了。他们家肆堂的折中处也有一道通向后院的门。

      “真不好意思啊,锦绣,你别跟他计较,这孩子让我和他哥惯坏了。”吴氏温声细语道。

      我叹了口气,还是感觉很失望,“窦大哥多能说会道的一个人啊,再看他!”

      家里最小的往往是最肆无忌惮的,这么一比,我家锦簇简直乖顺极了。

      吴氏后又补了几句抱歉,我怕她较了真,也忙着摆手说没关系,她见堂中无人顺势和我聊了起来。

      “从前这小子也挺可爱,虽然话也少吧,但总归有个闹腾劲,自从十三岁我家那口子去世后,他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笑也不笑了,嘴也有点毒,旁人怎么劝也不听。”

      十三岁?那应该是新启十六年的事了,那个时候我家三个长辈尽失,自己也才死里逃生,除了外公,再没有人搭理我,正是一生中最难熬的时候。

      “窦父怎么了?”我跟上吴氏的思绪问道。

      吴氏过来与我跪坐在一起,小声道:“我待你亲,跟你说说也无妨,但你切莫与他人讲,父母也不行,兄弟也不行,因为……因为这件事一旦说出去了,我们一家老小就没饭吃了!”

      她表情严肃,我亦不敢乱开玩笑,“伯母安心。”

      “如果实在不方便就算了……。”

      我也没必要搭上他人生计非要听这个故事,继而退却道。

      “无妨。”她拍了拍我的手,我的手背恰好能感受到她掌心的温热,她说道:“平儿应该有和你们讲过我生安儿时候的事吧。”

      “说过,我还想问呢,您当时怎么那么厉害还能自己给自己接生。”

      “嗐,一点也不厉害,我那个时候着急想保住安儿,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肚子把孩子拿出来,也就是老天爷念我善,勉强留我一命吧,再加上我生过孩子,多少记得点原来是怎么做的,要是第一胎也毁了。”

      “我家老窦当时吓完了,那婆子要东西要得狠,老窦跑回家两次取粮食,第二次的时候见我生了,母子勉强平安,他便跪在地上号啕大哭,从此以后他就记恨上了那个接生婆。我们这个村子在彭齐县的远郊,那里山岭野草多,太偏僻了,大兽野虫也多,县里的大官小吏都不愿涉足,村里管事的也少,但凡有点身家的都一门心思地往县城里去,再也不回来。”

      彭齐县我小时候听父母说过,它的地理位置与巫江县差不多平行,但较之处于内地,更靠近朔郮王城,王城里余下的货流都会转运到那里再蔓延至东南方,父母委托故友常去那里进货。

      “没人管事,就意味着可以为所欲为,老窦越想越气,后来他拿起了剁肉的砍刀,我们家那时候穷,吃肉的时候太少了,那砍刀几乎是全新的,很锋利,杀人指定没什么问题。”

      杀人?我心中一震。

      “这……他把她杀了?”

      一路漂泊,虽然我亲身经历过生死之差,也见识过沿途枯骨腐烂恶臭,但这是时事所赠与的,我们穿梭在刀戈之下,一副白身只能沉默接受,并祈祷不要施予己身。

      还是头一次听谁说要加害别人。

      此时吹过一阵过堂风,微乎其微,却激起我一身鸡皮疙瘩。

      眼前这家人里竟出了一个杀人犯吗?我不禁自问。

      耳边,吴氏沉溺在过往里,娓娓道来,“嗯,安儿出生的三个月后,刚过完年,我一个没看住,他半夜三更摸进人家,把人捅死在床上了。那个接生婆是独居,尸体发臭了才让人寻见,老窦做得干净利落,旁观的一点痕迹也没找到,无从查起,这件事也就作罢了。”

      “但人在做天在看啊。老窦自那以后身体就不好了,风寒伤痛不断,安儿三岁的时候,他一次上山打猎更是直接摔断了腿,后来彻底卧床不起了,一天天的睡觉的时候多了,该做的不该做的噩梦就全都找上来了。他老感觉我们俩的床上还有别人,有一段时间他一过子时就开始嚎叫,吓得我心疾都犯了,我迫不得已花大价钱请来方士为他看相,我卖酒也是从那个时候做起的,不做不行啊,不做我们一家四口就要出去乞讨了。”

      “新启十六年,正是尹国最乱的时候,那时候我家刚搬来县里居住不到三年,酒摊营生刚有起色,他不行了,外面匪寇县卒稍微一有点动静,他就上蹿下跳,人神志不清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他一边给莫须有的鬼魂磕头,一边痛骂安儿,说他是个扫把星。”

      吴氏说到痛处,再难掩悲伤,泪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赶忙起身去柜台取来面巾为她擦拭。

      “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接过面巾,长叹一口气,略微平复了一下心情,“唉,安儿从小就知道他爹为他做的这些事,所以他一直对他毕恭毕敬的,想尽一切办法逗他爹开心,我看着都心疼……老窦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果真是失心疯了……”

      吴氏哭得我心头一紧。后来的事,不用她讲我都知道,窦父含怨而死,吴氏带窦平窦安远走避难,吴氏和窦平都觉得窦安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所以变着法儿的宠他纵他,他也并非冷心冷情之人,无非是跌得狠了,寒了心。

      我瞬间想到,窦父对窦安的怨,是不是很像我父母对我的怨?

      不对!还是不同的。好像我的怨更直接一点,它真的是我造成的,而窦安实在无辜,一个小婴儿哪能承受那么大的罪孽呢?

      还有一点,吴氏与窦平从未怪罪过窦安,他们有在尽力地补偿他,而我的父母呢,如果没有外公,我恐怕都活不到现在吧。

      这边正说着,窦安突然推门而入,怀里抱着一大堆作画用的宽片木牍和笔墨用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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