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仰》今至

7、第七章（改） 鸡鸣不已（

　　元昭元年一月，新国初始，我们家在聚宝市正中央的一条长街上，重开了阔别已久的布肆。

　　其中的艰辛肯定不止那晚食案上的唇枪舌剑，父母锦纹锦簇四处奔走，据说还闹到了县廷，但不是大吵大闹，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们卑微乞求上上下下逐一拜访，才让对面松了口，后来不仅马车没了，钱袋也掏空了一半，才换来这块地方。

　　我全程没有参与，因为我又病倒了，田夫子之后，这是我第二次高烧不退，一连七天，父母都差点给我跪下，因为他们现在忙着安家实在没有余钱给我治病。

　　我病中惊坐起，抬起三根手指头向他们保证，我一定没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马上就能痊愈，不会拖累他们。

　　家里人还是请来医士为我开了几副前期退烧的汤药，剩下的日子我房门都不出了，就只在床上干躺着，偶尔有小仆敲门为我送饭递水。我问这是不是父母花钱买的，如果是，能不能退，小仆笑了笑说这是他主家赠送的，看着大家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关照点是应该的。

　　小仆说这话时嘴角用力地拉扯着，很假。

　　我猜是主家怕我死在这里，所以才派人过来看着的吧。

　　我资历尚浅不足以揭穿他，只能陪他一起笑，不停感谢。

　　他送来的是咸粥和青菜，我吃着刚好可以冲淡汤药残留在嘴里苦味，很是满足。

　　转念一想，也许不用那么计较一件事究竟为什么而做，只要结果是好的，那他们就是好人，就像丘家里的张家人一样，看我晕死过去，要埋掉我的人是他们，但快马加鞭把我送到宁阳县的也是他们，他们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这么想着，心情好了很多，再面对小仆时笑容也真诚了许多。

　　一月初的时候，我恢复了精气神，其他人却累惨了，他们休息一天，我则像窃取他人果实的贼一样潜入了我的新家。

　　长街以东从头数第五家就是万氏布肆，堂内四面的墙壁上都有宽窄不一的木隔板式的多层方格货架，右边纵深中间空地上还歪斜着几个构造简易的横轴架，待摆至整齐，我把它称作货堂。左边肆门正对面放置了一个用来待客收钱拿货的柜台，台面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单看这里一两处会觉得此间年久弃用有些破败，但细数每排架子的存货量，至少是我家在巫江县时的三倍多。原来的主家一定在这里赚了不少钱，或者本身就是富贾。

　　肆堂折中，后墙上开了一道门，往里走可见一方小院，十字形石子铺路连同东西北三房，推门而入，房内生活器物陈设一应俱全，只是蛛网密布，杂乱无章，地上还有疑似冲撞残留下来的碎片，脚一不小心踩到上面，锐物乍响，吓我一跳。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好市肆房产归属官家，不然看里面那么满当，还以为他们随时会回来呢。

　　总之，一股土腥味直击脑门，脏得很。

　　我屏住呼吸，把三个房间里的窗户都打开了，寒意通透，我有点冷，但是呼吸间莫名其妙地感觉身上干净不少。以上冗杂大多在北正房，余下两房没有那么多东西，我着重打扫东房，因为它大概会是我的卧房。东房比西房小一点，锦纹锦簇必定还要住在一起，留一个宽敞点的，也不算亏待他们。

　　翌日，一家五口撸起袖子猛劲儿干，从朝阳到落日终于收拾得七七八八了，曾经凌乱的，嫌弃累赘的大包小裹从旅肆搬出再划分到每个人身上时，我才发现原来它们如此单薄，床是硌人的，食物是稀缺的，我们吃无可吃了，肚子一直在咕噜噜地叫，钻得我心肝脾肺疼，母亲说他们明天就去买粮，至于布肆货品以后再说。

　　当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也许是生病的时候睡得多了，这一双完全适应黑夜的眼睛观察四周简直清晰如白昼，明明一切是那么平静，身体是冷的，床侧的土陶炉炭光零星几点红是暖的，有点呛人，待我转过身子去，还挺舒服的，我把被子和上面覆盖的衣物又往自己的身上紧了紧。

　　突然，我目光向下抬起了自己的手，伸了伸五指，感觉到它好像变大了一点。

　　是啊，下月除夕之后，我就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

　　巫江县传统，女子十八岁便会有媒婆上门议亲，一转眼我已经到了嫁人的年纪。

　　我还能在这个家里待多久呢？

　　他们还希望我在这个家里待多久呢？

　　我目光移开，一片漆黑里，我竟不知道何为归处，我恐怕还要继续漂泊一段时间。

　　一月末，布肆开门迎客，我们手里还是没有多少货品，父母只能继续给人缝补衣裳。这次我们有了遮风挡雨的地方，人也变得自信起来了，父亲带着锦纹锦簇在街边揽客，当然，其中也包括我，我们鼓着一口气喊得都很大声，开市时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聚宝市里如我们一般的新肆不少，他们学着我们家的样子在眼下这条长街上炸开了锅，一声更比一声高，血气上涌，难免面目狰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山头的土匪出来抢钱了。开市时，街道两边原本就有流动摊贩大开大合占道，再加上我们这些有固定居所的肆主往自家门前一横，使得供各位买家行走的通路非常狭窄。我们咄咄逼人，他们耸着肩膀勉强挤出两人宽的距离，闷头向前，那捂着耳朵唯恐避之不及的样子，怕是以后不会再来了，我们白忙一场徒劳无功。

　　二月初的时候这种情况减缓了不少，大家都喊不动了，又正逢年关，这可是灭国大劫后的第一个新年，民众不管今年谁当家，好好活着才是硬道理。

　　没钱有没钱的活法儿，市肆营收不好，各个主家之间，尤其是做手工器物的，就开始了以物换物。一是为了沟通感情，二的确是生活所需，其中粮肉蔬菜瓜果最受欢迎，布帛皮革次之，我们家属于第二顺位，每天也是访客盈门，但上品料子是父母好不容易筹集的，不舍得交换，便拿出一部分粗麻葛布应付来人，如果他们不满意，父母不想得罪他们，毕竟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便会答应他们免费裁剪衣裳。

　　“不就是过年想要一套新衣裳穿嘛？什么？还是给孩子的，那就更简单了！”

　　父母为人爽快，还会在肆中央放置矮木案，摆上热汤招待他们，大多数人到这一步都会微笑迎合，他们点到为止，因为心知肚明彼此过得都挺不容易的。

　　只有一个人不太一样。

　　他叫窦平。

　　他是长街东头第一家吴氏酒肆的大儿子，他是带着钱来的，还不少，说是要买我们家的上品料子。

　　父母见有钱周转自然双手奉上，窦平见我们家好说话，之后便经常过来聊天，错过开市，有时一天能来两次，父母知道他漫无目的，但常见肆中冷清多一个人解闷也无不可，何况听他说他们家去年六月就来琉璃县了，对聚宝市周围的一草一木很熟悉，父母与他聊天就当是摸底了。

　　三人畅聊，我闲来无事会去作陪，锦纹锦簇把心思收回来了，好好研磨手艺，决定以后和父母一起把布肆做大做强，但他们毕竟不喜欢这一行，在父母不做要求时他们还是选择出去闲逛，了无踪影。

　　二月十五日，距离除夕还有两天。

　　白日上空仿佛堆积了几层杂团棉絮，捂得严严实实的，一丝暖光也透不进来，冷风呼呼吹，外面土地干涩不见雪，但肆堂内的人们就感觉有冰碴扎到身上似的，瑟瑟发抖，午市未闭时，父亲便果断关上了大门。

　　堂内燃着两具小土陶炉，安放在矮木案两边，又开了半扇窗，主要是为了通风，其次是照亮。木案一周设四席，有我的座位，汤三碗，没我的份儿，是我主动不要的。

　　今天父亲和窦平聊得深，主要围绕我家这些年的遭遇，还有巫江县之前的惨状，父亲说得也没多细，但一长串念叨下来还是费了不少时间，窦平听得投入，有两次都想回家抱酒坛来，借消愁喝个尽兴，父亲摆手拒绝说虚幻的爽意也弥补不了过去的伤痛。

　　母亲被他们说得眼眶泛红回后院熬粥了，说是让窦平过会儿吃些再走。

　　“该说不说，你家的料子是真的好，我娘回去裁了裁，我们穿上那叫一个新鲜！”窦平眼力好，果断转移话题。

　　父亲咧咧嘴，也跟着一起翻篇了。

　　“哦？你娘也会裁衣？”

　　“嗐，没有什么会不会的，就那么穿呗，倒是想整件买呢，哪有钱啊，哈哈哈哈哈哈！”

　　窦平眉眼并不出众，但胜在臂膀结实有力，一说一笑显得踏实稳重令人信服，但有时太稳重了也不好，显老，刚才他调侃那一下，嗓音粗糙，呲着两排大牙，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剃干净，明明才二十二岁的青年人总给人一种上三十奔四十的糙老汉子之感。

　　我说是嫌弃也犯不上，到底是个陌生人。

　　我也想缓解一下气氛，“窦大哥这么说，伯母的手艺定是不错的。”

　　“就是，就是。”父亲笑道。

　　“该说不说，锦绣妹妹今年多大了？我家有个弟弟好像跟你一个岁数。”窦平跟着笑了笑，转而问向我。

　　“十七了。”父亲接道。

　　“那可赶巧了，和我弟弟一样大，敢问是几月的生辰？”

　　“六月，六月一日。”

　　“哦，那比臭小子还大点，他是十一月的。”

　　窦平可能是怕问得太细引起父亲不满，复又滔滔不绝地讲述道：“可别提了，我娘生他的时候可真遭罪啊，半夜三更，疼的啊！哭天嚎地的！我爹去找接生婆，婆子不知道为什么临时说要加钱，我家哪有那么多钱给她啊，她一听也是这么回事，又开始要粮，有斤有两的，还要搬过来给她，不看到粮，她宁愿回去睡大觉。这一番折腾下来，我娘已经快要疼晕过去了，她等不来婆子，怕憋死我弟，最后一尸两命，只好指挥我给她打下手，我当年才五岁啊...........”

　　窦平叙述故事的能力远远强于我父亲，我听得津津有味，身子不免倾向前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故事他给很多人都讲过，是他博取人信赖的必杀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