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仰》今至

6、第六章（改） 鸡鸣不已（

　　朔郮城又沦陷了，这次放过了杀无可杀的王宫，转而面向整座城池发难，无数人，事，物覆灭在战火中，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裴争从来没把尹国人当人看，新启十五年他奴役巫江沿岸众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次他又眼红褚彧在北方不停攻城略地逐渐势大，便设计了一场屠城大火，火石飞天，火箭如蝗，刀剑无眼，将褚彧改朝换代的辉煌功绩清洗得一干二净。他以此震慑，自己则滚回了南方的大本营，不知是否想二分尹国。

　　他一个晏国的人，凭什么来尹国二分天下，欺人太甚！晏国以女为尊，传闻以书礼传国，这就是他们教化出来的人才吗？简直畜生不如！

　　屠城之事发生在十九年的三月初，也就是我外公去世的那段时间，但不知为何传到棠县时已经是十九年的十一月末了，西北冬季骤冷，我伴着寒风，在街头巷尾听人传话时，自己也被气得不行。

　　怒气涨得快，消得也快，因为与此一并议论开来的还有无数条好消息，我如跨越时间一般提前破解了结局。

　　十九年五月初，褚彧带兵杀回朔郮城，再一路南下，六月斩杀屠城元凶之一的望昌君左贤，至于这个人自十七年六月在永顺县失踪，最后又是如何卷入这场滔天大祸里的，不得而知。

　　九月，裴争所率晏军节节溃败，待退回巫江县有意返回晏国时，他只余五千残部了。战况胶着，我听说褚裴两方对垒的战场大概率在我家那里，我回想当时的地形，猜是褚彧在西边巫江县的内外城，裴争在东，我家往右走的那两个平坦村落。

　　十月，裴争战败，本来是想趁深夜抛弃士卒乘舟先渡，奈何褚军想他所想早在江边埋伏抓了个正着。褚彧当场将裴争斩杀，提头高喝，据说他当时火气上头，还打算坑杀所有晏军俘虏，后经人劝阻才堪堪作罢。

　　其实褚裴之战还牵扯上了别国。裴争穷途末路时曾向晏国女王求援，许是嫌他丧家之犬太过难堪，女王立刻驳回了他的请求，任由他身首异处。

　　裴争在尹国的所作所为常引起四国轰动，除尹晏两国之外的俞国和尧国的民众听闻其视人命如草芥亦是怒不可遏。

　　十七年十一月时，正是褚彧身披霞光穿红挂彩的大好光景，尧国曾多次派遣使者前来道贺，说是来凑热闹的，但私底下士卒兵马，暗流涌动，褚彧借没借用，借用了多少？无人知晓，但大家猜测他十八年年初率军北征到现在十九年十一月，将近两年的时间里他能踏遍尹国北方三十多座城池而没有一丝阻力，若说其中没有尧国的助力是万万不能的。

　　是割地，纳币，还是入贡？

　　众民惶惶不安。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或许发生了我们也不知道。

　　十九年十二月初，褚氏立国，定年号元昭，来年一月正式实行，是为元昭元年。

　　我终于可以摆脱可恨的新启年了。

　　一个永盛，一个新启，我都不知道尹国末年的这两位君王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年号夸大，物极必反。

　　我们一家五口最终选择定居在琉璃县，这次是听人劝吃饱饭。

　　棠县百废待兴，当地的官吏们巴不得民众可以自行劳作解决生计，喧闹市井，所以在这里行商，小到流动摊贩是不用登造名册的。商肆列肆不行，还是要跑一趟县廷，外加支付相应的租金。宛邑曾设立市集，固定一块地方，朝来朝去，午来午去，下午未时左右还有一小波儿，黄昏末就悄无声息了。但棠县没有限制，在黄昏之前，早到平旦之后的一整个大白天都是可以摆摊卖东西的，而且没有固定的市集市肆，如果你足够懒，在家门前迎来送往也不是不行。

　　我们家左窜右窜了好一会儿，才在十九年十月初选择了东内城一条人流还算密集的十字街，这里距离县廷和下属诸官很近，其内当值的官吏们常来此采购，但我父母没什么东西可卖的，只不过用细木棍高挑一帜，照常做起了针工缝妇的活计，手艺依然大受欢迎，半个月就积攒了不少老顾客。

　　刚刚太平的小城，人心还没有那么坏，但我父母每次见自家摊位前慢慢排起长队还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太惹眼，遭人妒忌，无故引来祸端。我们暴露在太阳光下，避无可避，任何一点风浪都能将我们彻底掀翻。

　　父母经常满脸堆笑，他们仿佛在追求一种极致的和善来减弱自己对于周围的攻击力，而邻近我们的这几位摊主，皆出自农家，全是将近四十岁的妇女，她们上有老下有小，平日里丈夫和儿子或是公婆负责运送货物，城里城外的来回跑，风雨同担，女人们则负责看守摊位，售卖自家田地里产出的蔬菜水果。

　　口干舌燥的，那么多事情需要操心，女人们实在是看不出我父母心里的那些弯弯绕，只当大家都是好人。

　　其中有位称作刘婶子的，她家的青菜摊子离我家最近，母亲闲来无事总会找她谈心，她也开心，收摊时如果有剩菜，她会挑些还新鲜的，免费送给我们，就当是交个朋友了，母亲不白拿她的东西，送一次，母亲就帮他们缝补一回衣裳，使得双方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刘婶子与别人不同，她最爱念叨此处的官吏们，说他们往后必定是大富大贵享福的命。

　　我和父母一起守摊位时，还以为刘婶子是在夸他们，认为他们一心为民一定会好人有好报。谁知她偶然一次把话说全了，竟是觉得他们在趋炎附势。

　　棠县民众念他们的好，是因为褚军仁义，北将军治理有方，并非是这里的官吏们有多好，他们两方是完全不同的两拨人。官吏们要是真有那么好，这里应该更兴旺才对，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断壁残垣有待修缮？那么多的难民流离失所？他们只是因势利导罢了，做着自己本该做的活计，然后受尽奖赏，永远享受世禄沿袭，一本万利。

　　刘大婶说这话时语气平和，显然不是为了抱怨，而是羡慕同人不同命，有些人早早占了位置，生来就是人上人。她劝告母亲，以后还是走远点吧，去大一点的地方，接触更多这样的人，说不准哪一天就能与他们肩并肩同行，即使是小吏也不要放过，永远记住官大一级压死人。

　　“你们家两个儿子，眼看就大了，应该早做打算。”

　　刘大婶的眼神飘向远方，似是在回想之前见到锦纹锦簇时的情形。他们俩不常来，我也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去了，自从离开了田夫子的药舍，他们就好像疾驰的马车突然失去了方向。

　　然后，她转头看向我，再凑近母亲耳边说了好长一串话，中间母亲笑意盈盈反复摆手，我一猜准没好事。

　　“你婶子刚刚夸你漂亮呢。”

　　刘婶子那边来客人了，母亲才把身子斜回来。

　　我也凑近她耳边，尽量不让刘婶子听到，“然后呢，她要给我说媒？”

　　母亲略有停顿，含糊道：“早着呢，以后再说。”

　　我已经十六岁了，早就无师自通了。

　　我有些不服气地撇了撇嘴，看她们刚刚眉来眼去的样子讨论得应该不是正妻吧。

　　母亲把刘婶子的话放在心上了，当天晚上回家就与父亲说了这件事。宛邑和棠县的这段时间，我们家照例租住了一方小院，房间够用了，我自己单独一间，锦纹锦簇住在一起，父母终于可以躺在一个被窝里了，他们商量了很久，家里仅有的几盏油灯一直亮到深夜。

　　十一月末，褚彧众望所归的消息传来，父母便收了摊，熟练地和周围人一一告别后，准备再次上路。

　　琉璃县是青平成詹两个边县之后，数一数二的商贸大县，县中心的聚宝市在尹国灭国之前因百货云集且价格低廉而闻名西北，地方也大，听说刘婶子说是宛邑和棠县加在一起还绰绰有余。

　　琉璃县战乱时没落了，当地士民和别国商队纷纷外流，带走了一大批物资，使得那里十八年年末时闹过一段饥荒，冻死饿死了不少人，后来褚彧大军压境，拿自己的军粮医药救济他们，灾情才算缓和了。

　　刘婶子认为那里一定还会发展起来的，若父母不想南下，那里便是最好的去处。

　　这次带上的东西很多，连着一些繁重的锅碗瓢盆一起，马车车箱不大，我们三个逐渐长成的孩子差点没了坐的地方，收腿缩脚，就好像我们当年从巫江县刚出发时的样子。

　　我的意识一瞬远去，一瞬归来，来回拉扯，感觉整个人要被撕成两半了。

　　棠县距离琉璃县很近，父母驾车匀速前进，我的头从天亮疼到天黑也就到了。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我们刚找来一处旅肆落脚，正在一楼肆堂内吃饭时，迎面走来了两个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子，他们声称自己是琉璃县聚宝市的市官，跪坐在草席上聊了没两句就说看上了我们停放在后院的马车上的马。

　　他们说那马眼露灵光，腰腹紧实，四肢肌肉发达，应是上好的战马，用来驾车实在是太可惜了，还问父母是如何得来。

　　父母坦然相告，二位市官恍然大悟，说我们必定是做了什么好事才会得此馈赠，客气了两三番后，他们表示愿花大价钱购买。父亲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们的身份，敏锐地想要换取更大的利益。

　　“乱世而来只求安稳，小民卑微，若没了马车，往后无所倚靠便只能定居在此，听闻聚宝市盛名在外，小民亦是行商多年，不知可否以此获得？”

　　二位市官听此言，一位面圆体宽的稍显不悦，“你们那马明显是超出礼制的，至少是下士才可用的，你们留久了难免拖成大罪，可要想好了！”

　　“国都换了，谁还管礼不礼的，你们难道想强抢？”

　　这句没分寸的急话是我说的，声音挑得高，那肆堂里本来没多少人，现下听到动静都直直地看向我们，市官中的另一位感觉不对劲，及时开口缓和两边的气氛。

　　父母出乎意料地没有拦我，他们回应着二人，但始终没有松口。

　　没有松口卖出，也没有松口留下。

　　我知道今晚这匹马一定是保不住了。

　　我心里一阵酸涩，找了个借口起身上楼回房了。回到房里我又后悔，为什么不顺路去看看那匹马呢，可能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但再也见不到的东西多了去了，我一个个挽留，他们就不会离开吗？

　　何必徒增烦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