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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改) 风雨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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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丧事处理完后,父母才有空搭理赵氏的人。
赵氏有一个祖母,一个中年的儿子,两个刚满十八岁的孙子,一家四口有三人皆为身强力壮的男丁,剩她一个娇纵跋扈的做人办事完全不过脑子。
父母在成衣肆做工时,经常因为外公的病情向他们告假,老太婆每每听到都是阴阳怪气的,母亲忍不住回怼,再说出半句对外公不敬的话,立马搬出小院另寻他处,中年男人舍不得我家那份租金,立马劝老太婆闭嘴,又老好人似的安抚了一下母亲这件事才算罢了。
后面再闹就是外公即将病逝在小院,他们以晦气为由硬逼着我们买下小院。老太婆是主谋,中年男人带着两个半大小子在旁煽风点火,外公病逝的第三天,他们肆无忌惮地破开小院的院门,手里掐着棍棒。
锦纹知道外地人与当地人对抗容易吃亏,更何况这里还是他们的地盘,他便带着锦簇冲出小院抻直了脖子朝四周大声喊叫,闾巷蜿蜒交错,人家密集,不一会儿的工夫就引得大批脸面生分的男女老少层叠在小道两侧,指指点点。其实这些人都非常冷漠,他们闲来无事更愿意把我们两家当个笑话看,根本不会走过来替我们说些什么。
锦纹也心知肚明,但还是分外卖力地控诉着,十分狂躁委屈,有种泼皮无赖的感觉,我看着有意思差点笑出声来,锦簇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都差点躺在地上撒泼打滚。
响声尖锐刺耳,赵氏之人毕竟行商多年,深知人言可畏,可能是不想因此毁了自己的名声,他们放出一两句狠话后便转身离开了。
院门一关,父母坐立难安。
他们深知赵氏一定会报复回来,若他们真有县官撑腰,我们保不齐还会有牢狱之灾,这个年头根本没有什么公平正义道德律法可言,一旦进了大狱,家财散尽不说,大概率是不会全须全尾的出来了,危险至极。
我们走投无路,只能逃跑。
“可马车动静太大了,这附近若有人看着,一拦就拦下了。”锦簇皱着眉头,俨然一副大人的模样。
“那就跟他们拼了!咱们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父亲嫌少透出这种狠辣的表情,说话时他看着锦纹,锦纹亦回应给他无比坚定的眼神。
入夜之后,锦纹轻手轻脚地遣出去观察外面的情况。我和父母锦簇则在家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为了让马车尽可能轻些,方便冲杀出去,我们只带了一家五口的衣裳和一点点吃食,我全程一言不发,抱着装有外公骨灰的陶罐,利落上阵。
马车上的马好像也感知到了当下情况危机,它早早地被套上了一身枷锁,但马蹄轻踏,未见一丝拉扯嘶鸣,院内牵拉车箱的动静很小,我摸黑寻着它,触得宽厚的肌肉紧绷着,毛发硬涩,不知怎的我觉得它这个时候很像一个人,他在小声地告诉我,没事的,有他在,我们一定会突出重围迎接新生。
今晚皓月当空,隐隐有光澄澈万物。
也不知道是马的眼力好,还是父母驾车驾得稳,总之我们一直在有条不紊地向外前行,但这七扭八歪的闾巷,土道坑洼不平,车轮不停地碾压着大小石子,整个车箱因而剧烈震颤,在我的耳朵里是足够撼天动地的巨响,我们近乎于是锣鼓喧天地离开了。
我心提到了嗓子眼,松散的长发一缕缕垂挂在眼前,双臂紧紧地搂着陶罐,后背已经被箱壁震麻了,不得已向前弓身,双脚死死地踩在底板上,屁股没有坐实座位,左摇右晃,如果当下车内有灯,我必是做贼心虚的鬼祟模样,上不得台面。
锦纹锦簇和我不一样,父母驾车,他们则一左一右掀开窗板仔细巡视周围情况,他们同样很害怕,手里大小不一的削刀握得很实,一口气鼓在胸口,是随时都能上阵拼杀的凶狠模样。
忽然,箱壁后传来几句模糊的人声,不清晰,不连贯,不知道是不是赵氏的人找来了,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们这是什么意思?这是拖家带口的跑了?”
“还真是,这马车…………”
“驾!驾!”车帘外,父亲的驱马声浑厚有力。
人声迅速消失在脑后,我这时才想起,听外公提过一嘴,说邹太夫人赠予我们的这辆马车上面牵拉的马,是邹县尉特训的一批能日行百里的战马后代。从前我不以为然,只觉得它比牛车快多了,其他的也不过多计较,给它吃喝,让它能活着不死就行,如今看来确实是疾驰如风,凉气从四面八方鱼贯入车箱,吹干了我的一头冷汗,身上顿时清爽不少,这匹马确实靠谱,果真宝贝,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马车穿过小巷来到主街,乍逢一片豁然开朗,道路平坦多了,我们住在霜河县南外城,主街往前疾驰不远就是我们必须要面临的第二道难关——南城门守卫。
霜河县一共有南北两面城门,与其他县邑不同的是此地的城门是昼夜不闭的,是近两年才有的规矩,为了方便各大流寇头子的徒众来回进出而设定的。城门的门卒大概只认权势地位,普通民众若想顺利通关,不分南来北往,只要肯给钱就行,至于要给多少,父母也没试过,只能到时候碰碰运气了。
砰,砰,砰…………
我正忧虑着,背后箱壁又传来什么东西炸开的闷响,我对这响声分外敏感,尖叫声脱口而出,吓了锦纹锦簇一跳。
两人皆回头看我,锦纹问道:“怎么了?”
“外面……好像有什么东西炸了………”我嗓音沙哑,颤颤巍巍,身后像长了眼睛一样,脑海里那些不美好的记忆又浮现在面前,挥之不去。
两人一脸茫然,锦簇不信邪地将整个头伸出车窗外,“炸了?什么炸了……我没看到啊……”
“锦簇!危险!缩回来!”锦纹怒道。
我刚想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街边就传来了几个年轻男子的叫喊声。
“北城门!北城门起火了!”
“褚军打过来了!恶鬼索命来了!快跑啊!”
声音短促嘶哑,应是在四处奔逃的途中发出的。
褚军打过来了?
褚彧,信昌君打过来了?这里又要变成战场了?
我心漏了一拍,可以感知到父母也很无措,他们渐渐放缓马车的速度直至停下,锦纹锦簇共同拥挤到临街一面的车窗处,探出头去观察外面的情况,我终于坐稳了座位,屁股像黏在了上面,我又动不了了,连脖子都是僵硬的,与面前的他们相比,我和怀里的陶罐一样都是毫无生气的死物。
我还能听到外面的声音,街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七嘴八舌的,吵做一团,听不清谁说了什么,恐慌加剧,一点点淹没我。
锦纹把头缩了回来,顺带着还按下了锦簇的,同时急道:“爹娘,什么都看不清啊,好像是有点火光,咱们还是快走吧,万一信昌君真的攻城了,城门是不是就关了呀!”
“让开!都让开!”
父母反应过来后又重新驾车,提速很快,并且放声大喊。
现在好了,褚军攻城,霜河县变了天,那赵氏就算再有县官撑腰也作不得数了,他们根本无暇顾及我们。但褚军攻城,祸福不定,如果他们攻伐无眼,这里对于我们来说就是第二个嗜魂夺命的秋实县。
绝不能滞留城中!我瞪着眼睛,脊背恨不得立刻长出一双翅膀来,直冲霄汉。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不到一刻钟,我们临近南城门时,城中慌乱并未波及到这里,驻守的士卒们可能是刚接到消息,正一脸迷茫地聚集一起探讨是攻还是守,我们的马车足够快,在他们不注意时飞速通过一旁大敞四开的城门。
“什么东西!射箭,快射箭!”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要追杀我们,锦纹听见动静,迅速把我和锦簇压趴在地,箱体随之传来几声强有力的穿钉声,幸亏我们的木板足够厚实,只闻其声,不见其刃,直至渐行渐远。
尘埃落定,后来的日子平静许多。
十九年三月到十一月末,我们踌躇于宛邑和棠县两座小城之间,家里人琢磨着到底要不要跨出封界去尧国。
说实话,兴趣不大了。
外公外婆,阿公阿婆四位老人全没了,我们一家五口对于这世道早就是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没了很在乎的人,去哪里都一样,安稳不安稳的,习惯了四处奔逃的我们已经不在乎了。
尹国虽乱,但我们是幸运的,一路有恩人帮扶,即使遇到恶人也能逢凶化吉。小山村里善良的村民们,张家人,田夫子,邹太夫人.........
往事历历在目,我也说不清,这活着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好在是活下来了。
褚彧有望成为一国之君,这里的民众都很支持他。
在棠县和宛邑这两座小城里经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民众沿街行商,老少奔走,忙的脚不沾地。摊位前,肆堂内,可见三两成群的,身着皮甲或铁甲的中年或青年男人争相购买器物,他们嘴巴一个赛一个的甜,常为了便宜几枚铜钱连续不断地夸赞卖货的老翁和老媪,逗弄他们的孩童,孩子咯咯咯地笑,老翁老媪心里也舒坦,干脆不要钱了,男人们见状脸色一僵慌忙推辞,说上头有令,凡买东西不付钱者,格杀勿论。老翁老媪被吓得脸色一白,赶忙收回刚才的话,又多便宜了几枚铜钱卖给男人们,男人们爽快付钱,一两句道谢后,掂着东西就走了。
老翁老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有情绪激动的立时热泪盈眶,念叨着终于碰到好人了。
小城地小,头尾两端设有粥棚主要收济附近的流民和乞丐,我家里人身上还有些银钱,不然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粥棚不只施粥,还会给予衣物被褥,城边东南西北四角都设有草棚供他们居住,草棚有点简陋,少部分只有四条立柱,感觉风一吹就能倒的样子,把控施粥进度的灰头土脸的官吏们对负责营造的士卒们说这样单薄的草棚顶多撑过夏天,秋冬雨雪交加,这样是万万不行的,需得另建坚固的居所。士卒们苦不堪言,一直说自己不是专门做这个的,能搭盖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主将们正在向外寻求能工巧匠,让官吏们稍安勿躁。
这里甚至还有治病疗伤的医士,应该是从军中调来的,我看他们与官吏们抛除公事后,还能相互打趣,想必是非常熟络。
他们说得专注,没看见误入的我。当然,我下视己身,粗麻衣裤,站在这里也不觉得有多突兀。
战争还会破坏许多建筑,褚军麾下几名大将正带人着手修建,他们也不分是公家的还是普通民众的,反正都堆在一起,能修的就一起修了,一大批男男女女站在外围给他们端水送饭,相处十分融洽。
这样的事,周而复始,不一样的人,做相同的事,说差不多一样的话,我几个月就看腻了。
士卒们总归是渺小的,民众把褚军行善积德的好事全算在了褚彧的头上。
这里的人不叫他信昌君,因为他们觉得褚彧绝不可能和晏军,和晏相裴争,那些侵略国土的贼人是一伙的。他们也不大声宣扬他的名字,因为尹国的人都知道,褚彧连名带姓的称呼,就是尹国公主座下鼎鼎大名的男宠,实在有辱威名,他们每每谈及此事都会把这个叫尹妹的女子骂得狗血喷头。
他们叫他北将军,取自对北郡褚氏的深切缅怀。
但我猜他们应该是没有见过褚彧的。因为这里和宁阳县一样,关于他的素帛画像依旧是马面,蛇眼,牛鼻,驴嘴。一座城里依照四向城墙,悬挂四幅,方便来往民众聚集观瞻。
此前,宁阳县市门楼处有关于他的画像仅一张,底下都是编排他的人,或褒或贬,其中有说话难听的吐沫星子能喷我一脸。但宛邑和棠县的人们面容相对和善,他们缓缓抬头时都不会贸然张开嘴巴,接着双手合十,双眼微闭,嘴里念念有词,似是在向神明祈愿一般,无比虔诚。
我仍然是无动于衷的,盯着他的画像,就想穿过去看看他到底长个什么模样。
我在想如果我们在霜河县时,事先知道褚军要攻城,是不是就不会仓皇逃窜了?
也不尽然。
褚军的善良也只是对活着的人善良,谁能在混乱之中活下来呢?谁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呢?赌赢了又能怎么样呢?称王称霸的位子也轮不到我们来坐,我们始终都是人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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