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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改) 风雨如晦( ...


  •   又过了一年,外公也离开了。

      这次没发生什么意外,他是病去的。

      自从外婆出事以后,他表面上操持家事井井有条,丘家里时因为有他在,我才不至于病死街头。宁阳县时因为有他在,父母兄弟才能安心做工,他是我们家的主心骨。

      可他心里面呢,大概是备受煎熬的吧。

      从新启十五年七月到十八年十二月他彻底病倒,他一次都没提起过外婆。有的时候,我都有点怀疑,他对外婆的感情到底有没有那么深?

      在我的记忆里,外公对外婆的爱远胜于阿公对阿婆的爱,因为阿公总是刀子嘴豆腐心,所以有的时候阿婆明知道他是好意,却因语气过于激烈而常常不领情,俩人总是斗嘴叽叽喳喳个不停,别人看来以为不和。

      但外公不会,他很温柔,对外婆说话永远轻声细语的,外婆也是如此,两个人很懂对方,大概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并且从不吝啬对彼此的夸赞,这一套也总是用在我和锦纹锦簇的身上,所以我们很喜欢和他们待在一块儿,一些比较隐秘的想法也优先与他们说,然后再酌情告知别人。

      外婆离世后,外公依旧很温柔,只是话少了很多,他与我照常对话,但对父母兄弟有一搭没一搭的不重要的就不再强调了。

      宁阳县时我还没发现这么多,直到再次上路,他接替阿公的位置和父亲一同驾车,我偶尔能瞥见他晃动的侧脸,极其落寞,了无光彩。

      后来他的脸色越发苍白,我才知道他生病了。

      马车比牛车舒服多了,也快多了,而且这次父亲吸取了上次的教训决定不再在车上浪费功夫,我们仍要往西北方向去的,这次的旅途中懂得了休息,只要天色见晚,不论是什么天气,我们都会在附近的旅肆歇下,第二天一早再继续赶路,车上也不放什么贵重东西,人一下车,那辆马车,除了马以外便没有什么可心疼的了。

      若是碰上银钱不够,便像宁阳县一般寻些活计,小住个十天半月的再出发。我们变得淡然很多,不再畏兵似虎,东躲西藏,多数碰上什么就是什么,点头哈腰恭敬谦逊些就行了,反正烂命一条。

      父母尤其爱护外公,为了让他睡得安稳,每次住宿都会给他单独安排一个房间,然后依旧是父亲锦纹和锦簇一起,我和母亲一起,或我们共同挤在一张床上,让外公照旧。

      刚开始他还不好意思,觉得有好东西得先紧着孩子们来,想把房间让给锦纹锦簇。十八年六月之后,他就不再说这样的话了,甚至到后来父亲安排好房间后,他直接一头扎进去,闭门不出,别人擅自进他房间他还嫌弃,嫌弃之后变成生气,气性特别大时连饭也不吃了,

      我觉得不对劲,便趁着夜深人静的时候去他房门外蹲守,才知道他在避人不见的地方猛咳不止,双手紧紧地捂住嘴巴,咳出来的声音是发闷的,声响小了,他自己也被憋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冲进去叫住他,他说自己私底下已经看过医士了,就是受了风寒,简单开了一些药,现在正在恢复中,所以反应大了点儿,不碍事的。

      我真的信了。

      因为之前在田夫子的药舍里也经常碰见这样的老人,自以为病入膏肓,药石无医,田夫子却告诉他,他现在的身体正不断地往外排毒,眼瞅着就要好了,辛苦他再小熬几天。

      外公的这“几天”非常漫长,但我真的看见他每天都在吃药丸,心想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可能照顾不好自己。父母也发现了外公一直在吃药,察觉出他身体出现了问题,大家不敢再往前走了。

      十八年十二月初,我们在距离琉璃县两城之外的霜河县外城租住了一间小院,小院的主家赵氏经营了一间成衣肆,父母亮出手艺入伙,非常干脆地把赚钱的事情解决了。

      外公病来如山倒,到达霜河县的第二天清晨,他起床时身子一弯咳出了血,要不是我看得及时,他就完全擦去了!我迅速叫来父母兄弟,大家一门心思扑在治病上,开始四处寻医。

      医士说外公这是积劳成疾的肺病,已经很久了,眼下只能尽力而为,我们一听,顿时心凉了半截。

      “锦绣,你不是一直陪在外公身边吗?他病得这么重,你看不出来?”

      全家人站在外公床边,请来的中年男医士也在,母亲把我叫去卧房一角,小声问我,她语气是温柔的,但眼神十分犀利,目光如利刃,盯得我脊背发寒。

      我一时竟没反应过来,支支吾吾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另一边,外公突然让医士先走一步,说自己想要休息了,医士点了点头叮嘱父亲按时煎药,然后立马起身离开了。

      医士还没走远,外公便坐起了身,假装要下床,母亲见势赶紧冲过去搀扶,却在低身时措不及防地挨了外公一记耳光。

      啪——

      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也包括还杵在角落里的我。

      外公厉声质问道:“沈慧,你不是也一直陪在我身边吗?我病得这么重,你看不出来?”

      外公很少直呼人姓名,更别说是自己的女儿,母亲人如其名聪慧贤淑,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他们之间红过脸,如今这般算是实实在在地开了眼。

      母亲捂着脸,跪坐在外公面前,低着头,一言不发。

      外公又看向父亲,仰着头,态度依旧强硬,“万本方,你也在吧!你为什么也看不出来?”

      父亲一下子跪在地上,“对不起,爹,您别生气,医士说您现在不能动气。”

      “你们既然也是瞎的,又凭什么去质问我的外孙女!这些年她忍你们已经忍得很辛苦了,你们切莫再得寸进尺!”外公怒拍床沿,字字灼心。

      我一下泪如泉涌,情难自禁。

      “老哥他们走了,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好过的,锦绣都差点死了,难道还不够吗?你们凭什么把一场意外的因果全都算到她的头上,她那年只有十二岁,她还是一个孩子啊,她坐得不舒服,说出来怎么了?你们当时不也没说什么吗?我也没把老哥的提醒放在心上,这么算来我们都有错,你们怎么能只怪锦绣一个人呢?你们是她的父母双亲啊,她被吓到了,你们感受不到吗?你们的心性怎么能如此凉薄!简直枉为人父人母!”

      外公深吸一口气,“当时难以接受,我理解,毕竟谁都不是圣人,我不怪你们,你们趴下了,我替你们撑起来就是了,可这都过去三年多了,你们还揪着不放,阴阳怪气,是非不分,你们......你们实在是太过分了!”

      他控制不住地急咳起来,十分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这样一句话。

      “这件事今日不说清楚了,我死不瞑目!”

      母亲开口,隐隐带着哭音,“爹,我知道错了。”

      “你不知道。”外公摇了摇头,更坚决道:“你们俩若还认我这个爹,现在就给我滚出去,站在雪地里好好反省反省,不到天黑不准回来,回来之后再来告诉我,你们今后要怎么做!孩子们也都在这里看着呢!”

      霜河县十二月末到一月初的这段时间,三天两头的就要下一场大雪,满目灰败能沉积许久,即使太阳从云朵边探出头来也不见褪色分毫。

      外公发怒的那个时刻临近日中,虽然阳光充足,但房门一敞,迎面的寒风仍然能让人全身战栗,一走一过尚且要加快步伐,更何况是静止站立到晚上。

      外公意在教训他们,我内心五味杂陈,一边觉得自己身为小辈见着父母低头认错有点古怪,一边为自己察觉到的那些细小疏离感到委屈。

      父母听命出去之后,锦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我能懂他什么意思。

      正午过后,我小步上前缓缓开口道:“外公,爹娘这段时间的身体也不怎么好,要是冻坏了,我和锦纹锦簇就更没着落了,还是让他们进来吧。”

      外公板着一张脸,依旧坐在床沿不为所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没应我的话,我便转身直接出去了。

      我看不得父母低声下气的样子,但也不想原谅他们,再加上如果他们只是为了安抚外公而敷衍我,我会更难过。

      索性,什么都不知道好了。

      我回屋,闷头躺倒在床上,慢慢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半梦半醒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两声,很小,仔细分辨后才知道是母亲,她隔着被子轻伏在我的身上,也许是在打量我的眉眼,不多时,我们分开,房间里悄然响起一串很压抑的抽泣声。

      她好像很难过,但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睡得更深了。

      此后的一月,二月,三月,这件事就像彻底翻篇了一样,无人细说。

      外公也没有力气再争论些什么了,一月中旬以后他因剧烈咳喘,日日昏沉,渐渐地连脑子也不清晰了,经常半抬着眼皮胡乱叫人,先是把锦簇认成我,把我认成母亲,把锦纹认成父亲,后来我们都变成了小孩子,父母也是小孩子。

      “你们要乖哦,不要吵,不要闹,不然你们的娘亲要打你们的屁屁了!不要指望我,我可拦不住呦!”外公双眼迷离念叨着。

      二月以后,外婆的名字开始频繁出现在他的口中,时间又倒退回他们相知相爱的时候,笑面盈盈,我们也不扫兴含泪迎合着他,听着他声声依恋,不止不休。

      他和他们一样,一直都没有走出过秋实县,或是停留在了更早的地方。

      我有点愧疚,垂首自省,是不是也不能怪父母这么怨恨我,牛车是我先下的,食肆是我先进的,我还四仰八叉地躺在那里目睹了一切........如果没有我,他们现在应该是围炉而坐欢声笑语,而不是在残梦里垂死挣扎。

      三月初的时候,外公瘦如枯槁,声音完全变了调,嘴巴大开大合只能吐出些浊气,几个字要我们紧贴上耳朵才能听到。二月末的时候医士就说节哀顺变了,我们一直坚持到三月十日,多余的日子是我们偷来的。

      霜河县一直说太平不太平的样子,它不如宁阳县是邹氏一家独大,这里流寇居多,县令是个窝囊废,今天听这个的,明天听那个的。他们拉帮结派,虽然不至于残害民众,但也没放过我们,经常以维护治安为名私敛钱财,我们是交完这家,交那家的,民众手里没有余钱了,成衣肆的生意逐渐冷清,主家赵氏就把我们家的租金当成了宝贝,天天催着我们提前续租。

      续租之后,赵氏看出我们手里还有结余,心思一歪就要敲诈我们,三月初时,他们明言绝不能让老人死在卧房里,否则小院沾了晦气,我们就必须要花大价钱买下来,他们趾高气扬地说他们有县官撑腰,如若不从就让我们吃不了兜着走。

      与此同时,整个霜河县也在进行大清洗。

      一月初时,有传闻说信昌君褚彧率军征服了两城之外的琉璃县,二月时,周围县邑纷纷缴械投降,现在只剩下霜河县不曾表态了,县令犹豫,但县内的流寇头子死活不松口,两边剑拔弩张,三月份时已经是蓄势待发了。

      碍于这两点,外公的丧事并没有大操大办。母亲甚至连棺椁都没有准备,因为她并不想让外公葬在这里。阿婆外婆尸骨无存,阿公葬在秋实县郊外密林,父母也得等世道安稳之后才能去接回来,我们已经失去太多了,外公一定不能孤零零地留在这片穷山恶水中,那才是真的晦气。

      火葬,存其骨灰,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这有悖于伦理纲常,母亲也是想了一个晚上才下定决心的。

      我们买来一辆独轮木车,将外公的遗体安放其内,盖上草席,隔日就是一个暖阳高照的好天气,我们远推至郊外,沿途有人捂鼻斜目议论纷纷,我们通通视而不见,只希望在天有灵的亲人不要介意,我们也是别无他法。

      粗麻衰裳,哀怨久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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