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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改) 风雨如晦( ...


  •   丘家里的两列民舍相对而立,随坡道走势绵延起伏,外公行走其中发现此间人流交杂,一户人家里经常走出几种穿戴不同,口音也各不相同的外人,他们眉眼并不和善,让人望而生畏。

      外公寻落脚处时,打听才知道这里的主家们不以农耕为业,反而做起了旅肆的买卖,单房宽窄按价钱高低出租,若要借用他们的吃食被褥锅灶还得另外交钱。

      我们在最无助的时候遇见了最刁钻的一群人。

      主家们个个不近人情。我听外公后来说,他询问他们事由时,他们总是吹胡子瞪眼睛的,一副你不住有的是人住的蛮横模样,令人生厌,有那么一瞬间悲愤交加的父亲吵着要与他们动手,被外公苦口婆心地拦了下来。

      我们痛失亲人,痛失牛车的同时还痛失了所有的家当,其中包括一部分银钱。因为我们每个人的钱袋都是随身携带的,父母和四位长辈的鼓一点,锦纹锦簇和我的瘪一点,但都是有的,所以阿婆和外婆遇难,单论钱财折损上对于我们而言并不致命。

      但也撑不了多久,只剩钱了,就什么都得用钱来买。吃住是首位,安葬完阿公后,我们用了大半天的时间穿过密林来到丘家里,所有人都已经是筋疲力尽了,急需休息。

      更何况。

      “锦绣还病着,莫要生事,贵点就贵点吧。”外公愁苦道。

      没错,我十分不争气地病倒了。

      众人安葬阿公时,我傻愣愣地站在旁边,当时头痛欲裂,耳边嗡鸣,全身发冷。后来大家往前走,我颤巍巍地跟在最后,没多久就大头朝下栽了过去。

      锦纹背了我一路,外公他们也是因为我才如此着急地寻找住处的。

      我一病就是两个月,期间家里支出紧张,还要顾及我的安危,我知道我又给他们添乱了。

      丘家里鱼龙混杂,大多数都是从秋实县逃出避难的庶民富贾,还有一些跃跃欲试的能人义士筹谋着自立门户。此处为什么比秋实县安稳,不再见山匪突袭,一定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的存在,听当地人念叨,他们中有几个领头人已经与掌管丘家里的里正结成盟约,准备干一番大事业。

      但就是没有能治病救人的医士,即使有,也是别人家队伍里的,他们眼高于顶不随便诊治外人。外公无奈只能去求当地神来鬼去的方士,他们开出的方子不能说无用,只是治标不治本,我高烧始终不退,整个人每天时梦时醒,已经是奄奄一息了。

      两个月的最后,外公拿着阿公留下的舆图,下定决心一定要离开丘家里,一是为了给我治病,二是为了赚钱,这里的人们粗野惯了,外公四下打听过,他们根本不认我们家缝织布帛的手艺,我们没有钱赚,眼瞅着钱袋一天比一天瘪,主家催租一天比一天急,眼瞅着就要露宿街头了。

      “隔壁的张家明早要往宁阳县运送一批谷物,我好说歹说,又花了点钱,可算让他们答应带咱们一程了,本方,慧儿,你们去收拾一下东西,咱们天不亮就得在他们家门口等着,省着他们言而无信再把咱们落下。”

      “锦纹,你做哥哥的,好好照顾妹妹,拿布裹着点她的头,小心再受风了。”

      “锦簇跟着你哥,千万别走丢了。”

      我恍惚中听到他们这样的一段对话,又在眼尾狭隙中瞥见了外公的苍老,父母的木讷,锦纹锦簇的垂头丧气。他们不回应外公,但手下的活儿没停过,屋子里很安静,只余收整东西的摩擦声。

      我们活得都好辛苦。

      我又不想走了,我想留在这里,这样就不用再看见他们这么难看的表情了。

      “锦绣?锦绣?”我紧闭双眼,故意不回应锦纹,锦纹正在给我穿衣,看我情况不对,双手掐着我的臂膀猛烈地摇晃着我的身子。

      这次我不敢说自己很晕了,也不想吐了。

      “外公!你过来看看,锦绣怎么叫不醒了?”锦纹的声音很急迫,但是意外的很空灵,很好听。

      我其实是醒着的,我能感受到我身边站了几个人,感受到外公放在我鼻孔下的指尖在微微抖动,感受到我这段时间本来沉重的身体在慢慢变轻。

      然后,我耳边传来细碎的哭声,是外公的,是锦簇的,是锦纹的。

      但好像没有我父母的。

      再仔细听听呢?

      还是没有。

      没有算了。

      反正我之前睁开眼睛也看不见他们,外公只租住了一间窄房,连席一张,六个人左右翻身没有多大的地方,他们要么背对着我,要么无影无踪,但他们又没有去帮外公打探外面的情况,那他们去哪儿了呢?

      锦纹锦簇一直在我身边,但他们从来不说,我也懒得问。

      大概父母就在房子外面,只是他们不想看到我。

      后来我真的睡过去了,面前一片混沌,非黑非白,这下我是真的不知道今夕是何年了。

      也许是阿公阿婆和外婆在地底下磕破了脑袋,我没死,全家来到宁阳县后找了一家药舍寄住,我的病终得妙手回春。

      药舍的主家田氏是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妇,她与人为善,医术高超,周围人都尊称她为田夫子。

      外公后面与我讲,说我在丘家里的最后一晚呼吸微弱,但身体还是热的,张家人提议干脆把我埋了,以免死后传出什么疫病牵连到活着的人,但见我家五口人哭天喊地的一直不撒手,张家人心软也决定搏一次,他们深夜出发,一路快马加鞭往宁阳县赶,田夫子就是他们介绍来的。

      日出时分,父亲背着我差点敲破了药舍的门,田夫子接诊,一看我情况危急,没提钱,直接为我用了她家最好的吊命的药,大半天之后才见我呼吸平稳,田夫子说当时再晚来半个时辰人就彻底没救了。

      田夫子为我用的药很贵,此刻我们家早已捉襟见肘,田夫子见我们窘迫,大方说她也是独身一人,家里的丈夫和儿子六月份的时候都被征兵的带走了,现下音信全无,后院因此空了两间房可以给我们免费住,至于药费和吃食都可以做工抵债。

      我当时还昏迷着,看不到其余五个人对着田夫子痛哭流涕的样子,锦纹锦簇吵着嚷着要跪地磕头,但都被田夫子拦下了。

      这次我们是真的体会到了这份善心的来之不易。

      三天后,我重生于阳光之下,一个月后,我体虚气弱,但病痛已经完全好了。

      外公和父母都认为不能在田夫子家白吃白喝,光是做工抵债是不够的,于是他们带着手艺出门去,听说宁阳县的县尉邹氏一家独大,他们名下有一部分妻妾私伎,亲戚朋友还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想必能对衣着纹样感兴趣,不妨守在他们家的门前碰碰运气。

      一开始贵人驾临,把他们当成了讨饭的乞丐左驱右赶,有的奴仆见主家不作声,便拿出棍棒摔打,父母担心外公受伤,几次之后就不让他跟着了,自己还是雷打不动的前蹲后守。

      十一月冬至,那天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薄薄一层染白了邹宅后门脏污的犄角,父母借了田夫子的冬衣,虽然冷得搓手,但站上一两个时辰还能挺得过去,他们照例过来试试口风。

      锦纹锦簇在药舍帮工,外公打理一大家子的吃食,所有人里比较闲的就只有我了,晌午时,外公包了四张麦饼,让我给父母送饭去。

      宁阳县不大,但外城和内城之间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我每次给他们送饭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父母出门是会带吃食的,外公只有在雨雪天气才会让我过去,意在看他们是不是安全,再让他们吃口热乎的,然后赶紧回来。

      父母说邹家太夫人是个善人,每次碰见都会简单问询,还施舍过几枚铜钱,想来是有意要收他们进门的,为表诚意,他们必须得天天过去守着,一是等太夫人松口,二是怕有人乘虚而入抢了他们的财路。

      金石为开,我跑到父母面前时,邹宅的后门正巧开了,约莫三十岁的女掌事昂首挺胸而出,让他们进去,说是太夫人有请。

      我没资格跟进去,在门口瞄了一眼宅院内里的弯弯绕绕后,原路返回。

      我们在宁阳县生活了两年半,这段时间大部分收入都来源于这位邹太夫人,或是做工结款,或是单纯打赏,待我们离开宁阳县时,可算是把田夫子的账连本带利地还完了。

      这两年我们一直住在田夫子家,夫子空出来的两间房,外公,父亲,锦纹和锦簇挤在一起,相较于他们,我和母亲就宽敞多了,房内设有一张矮木床,上面覆盖几层柔软崭新的软垫,比先前民舍的草编连席,脏臭又单薄的烂被褥好上百倍千倍。

      可就是这样舒适的环境,使得父母兄弟与我的疏离更加显而易见。

      我病好以后,他们太执着于手头上的事情,慢慢地,除了外公,大家都不怎么搭理我了,他们经常对我说的话漠不关心,敷衍了事,等到再问起时就说不记得了,要我再复述一遍。

      这样的事情七八次以后,我就生气了,憋着一股劲也不愿意跟他们说话。

      母亲在邹太夫人身边做工,但并不住在邹宅,她每天早出晚归,我清晨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穿戴好衣裳准备出门了,入夜之后,她和父亲拖着一身疲惫走进药舍的门,扯着潦草的笑容简单与田夫子话几句家常后,便回到后院闷头吃饭,或是在我们的房间,或是去父亲那里,然后简单梳洗各自睡去。

      这中间母亲能做到一句话都不和我说,父亲就更不用提了,我若与他的时间稍微错开一点,能完全看不见他。

      锦纹锦簇还好一些,至少知道回头多问我一句,看出我不高兴了,还会给我买隔街食肆里喷香的炙肉哄我开心。

      他们真是越发专注了。

      他们在田夫子手下帮工时,竟然喜欢上了这个行当,药名功效张口就来,田夫子还夸他们天赋异禀,并且愿意倾囊相授,教他们习得了毫针和艾灸,他们天天泡在药堂里研究病患,同样是起早贪黑。

      药草香四溢,所有人都忙得热火朝天,但我也不敢松懈,我深得田夫子恩惠,在药堂说不出个门道,也能端茶倒水擦擦桌子,诸事完毕后,悄悄退下,回到后院绕着灶台给外公打下手。

      新启十六年三月的一天,外公温声细语对我说道。

      “如果觉得没意思就去外面逛逛吧,前些天我去东角的市肆,看这里的巡防还挺周密的,一点也不像要打仗的样子,你安心去。”

      “你们都在忙,我出去玩,不太好,要是被田夫子看见了,还以为我是什么好吃懒做的孩子,更没人搭理我了。”

      我言罢,刻意别过身去,视而不见外公的欲言又止。后来,他把买菜的活儿交给我,我因而市肆药舍两头跑,他也算是得偿所愿了。

      市门楼处,常悬挂简牍县书,以便民众通晓世事。这些大事小情连带着若干人等的七嘴八舌,稍微排列组合一下,便是我对这个乱世的所有印象。

      新启十七年十月尹国宣告灭亡。

      传闻晏相裴争以晏国之礼封了两个尹国大将,一个是信昌君褚彧,一个是望昌君左贤,两人各分得五万兵马在尹国以南排兵布阵。

      左贤善长驱直入,他率军从朔郮城正南方向挺进,本应势在必得,却在三城以外的永顺县因过于轻敌而惨遭当地士卒埋伏,损兵折将,自己也被地方首领俘虏,自十七年六月起,生死未卜下落不明。

      褚彧则绕道西边的南凉山。

      此山位于尹国西南中部,崖绝壁立,深林幽鸣,传有精怪作祟,险象环生,与其邻近的几个县邑,无论是民众还是匪寇都不愿踏足半步。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翻过那座山的,只听说褚军五万进,四万出,然后冤魂锁命般出现在距离朔郮以西,五城之外的怀峰县,只两天时间就令当地县令俯首称臣,然后一路势如破竹,神挡弑神,无所顾忌,被沿途目击之人戏称为鬼师。

      新启十七年十月初,他傲立于朔郮王宫明殿之上,单手提起尹启王的人头,并向世人大声宣告尹国灭亡。

      民众对他褒贬不一,一面敬佩他的胆识,不愧为北褚后人,一面唾弃他依附晏相,认为他是卖国贼。

      我作为一个事不关己的过路人,盯着他的素帛画像腹诽不已。

      怎么画成这样?

      马面,蛇眼,牛鼻,驴嘴,真的太丑了!

      我确定褚彧绝对不长这个样子!

      褚彧,我小时候就听说过这个名字。

      新启十二年时,大司马张十横死之前,他是尹国公主于太傅庞墨的寿宴上亲封的艳侍男宠。

      两人前史当追溯至新启元年。六月九日,褚氏以窃国罪论处被判抄家灭族,行刑于朔郮南市肆。当时褚氏包括将领,亲眷,忠仆在内总共一百八十五人,理应全部殒命在世人面前,但不知为何,朔郮官狱给出的说法是狱中自戕,到最后被押送至刑场的只有三十五人。

      当时年仅八岁的褚彧也不在里面,但他堂而皇之地活下来了。行刑前一个月,尹国公主把他绑在马车后游街示众,从朔郮官狱带到了公主寝宫。

      从此以牲畜之名圈养整整四年之久。

      新启五年五月,尹国公主玩腻了,又把他扔进朔郮城北郊的苑囿内,与漫山遍野的野鹿野猪野兔一起,供王公贵族戏耍狩猎,行斗兽捕兽之乐。

      也许是他足够幸运吧,他在刀戈箭雨中又活了下来,新启六年,他在女市做了任人驱使的下等贱奴。女市地处朔郮城西南是颇具盛名的娼妓之所。

      男女寻欢之地,自是让这段传闻随着时间的推移多了些许不可言说的暧昧情愫,直到新启十二年七月,尹国公主在觥筹交错间,大庭广众之下宣布褚彧正式摆脱奴籍,以男宠身份拜入她名下,共享荣华。

      既为男宠,又如何是画像上这副丑样子?作画之人究竟有多恨他?

      尹国灭亡,褚彧作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并没有公布新的年号,我便习惯性地仍以新启历计算后面的日子。

      信昌君的威名响彻南北,尹国各方势力纷纷与其求和,其中显眼的方式就是结亲。

      褚彧在十七年十一月初到十八年一月末,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内一共结了十六次亲,准确来讲是十五次,因为他有十五位平妻,剩下的一位是小妾,只有迎亲,没有婚仪。

      这位小妾就是大名鼎鼎的尹国公主。

      新启十八年,我十五岁,正是少女春心萌动。

      听此传闻时,我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内心被一股无名的兴奋感裹挟着,雀跃不已。

      而我的家人们却是愁眉苦脸。

      田夫子的丈夫和儿子回来了,他们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断了一条腿,同样是从战场上死里逃生的。

      父子俩要养病,我们自然不能继续占着房子,外公提议收拾行装离开宁阳县。

      但我见锦纹锦簇舍不得田夫子,认为父母现在也赚钱了,在宁阳县另置办一处宅子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为什么一定要走呢?

      外公却打趣我只关注外面的风流野史,听不到一点有用的东西。

      他与我讲信昌君广结姻亲的目的就是集军北征。

      褚彧敢直接杀入朔郮王宫,怒斩尹启王头颅,就代表他肯定不甘于人下,如今褚军已成势,他与晏相裴争之间必有一战。裴争居南,仍然占着巫江沿岸不撒手,他若想与之抗衡就必须收复北方。宁阳县地处东北,眼下还不知道县内主事的邹家对褚彧是个什么态度,万一打起来了呢?

      外公不敢拿全家人的性命去赌当权者的慈悲,我们得赶在褚军压境前离开这里。

      十八年三月,锦纹锦簇与田夫子惜别,三人相约世道安稳时再会。父母与邹太夫人惜别,彼时邹太夫人病重,三人泪眼婆娑,太夫人赠予父母一辆马车,就当是目送我们一程了。

      我与他们没什么联系,离开药舍前我再次向田夫子道谢,之后身边便只有外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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