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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改) 风雨如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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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车行得慢,轮木滚滚向前,终究是送别了炙热的炎夏迎来了冰寒刺骨的冬。
新启十五年以后,匪寇四起。
七月小暑时,我们驱车北上中途来到一处名为秋实的小县城,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疾风骤雨,土路坑洼,淤满黑泥,它们中有贪心的咽下车轮就不愿意吐出来,扯得黄牛奋力蹬腿苦不堪言,父亲和阿公外公偶尔跳下去推车,来回几次折腾,让本就漫长的旅程更加煎熬。
我那天出奇的难受,箱舆摇摆不定,我只感觉左一下右一下的脑浆都要被摇匀了,我胸中憋了一股气怎么坐着都不舒服,外婆见我脸色发白,以为是被暑热闷的,随即提议把前后的粗麻帷帘全撩起来通风。
先前的一段路,我们极少彻底撩开后帘,因为后帘一旦打开,我们这些人,包括背后倚靠的大包小裹都会被过往行人尽收眼底。生逢乱世,所遇皆为豺狼虎豹,即便他们手上没有尖锐的矛戈,光是那分外渴求的眼神,便足以让我们心惊胆战,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刻向我们伸过来的是温暖的手掌还是滴血的獠牙。
秋实县却是个例外,我们从野郊走小道再入城中主街,一路而来并不见太多行人,凶神恶煞的乱匪也了无踪迹,外公以为这是一座死城,但逐渐并入主街,见沿途商肆仍有器物悬至门前,又仔细往那些大敞四开的门里瞧,有几拨中年男子和白发老人穿梭于内,炊烟袅袅,显然是还在经营的样子,我们随之松了一口气。
乌云压顶,天色暗沉,帷帘即使全撩起来也不见往日明媚,但好歹能透口气,我一转身干脆坐在箱舆末端,双腿荡出底板,长街流风似晚归的孩童带着几丝急切扑进我的怀里,我清醒了一点。
阿婆提醒我赶紧坐回来,别几下颠簸再把我甩出去,我放不下这个好位置,毕竟锦簇也在旁边盯着呢,这里不是我,也得是他,总归是有人坐的。我嘟囔着嘴拒绝了阿婆,锦纹在一旁打圆场,说他会看着我的,阿婆才作罢。
主街很长,两边屋舍茅瓦相衬,高低错落,滚珠般坠在我的眼前而后渐行渐远,我不做任何挽留,它们是安静的,我只会比它们更安静,小腿处不时传来几点凉意,我不用看都知道是飞溅的泥点脏了身。
我与眼前万物并无不同,本来是气定神闲的,却因被风雨戏耍而稍显狼狈。发丝黏腻糟乱与这泥泞街道没有两样,街肆粗陋,但见我这种褐衣挽裤的浪子进门,估计也是要问上一问的,我们谁也别嫌弃谁。
一想到这层,我突然自信了起来。
我只是穿得有点穷而已。
我家的大人们可是很会存钱的。我们这一年漂泊吃喝不愁,去年十月天冷时,我们来到一处小山村,父母拿出自己一小部分银钱向当地农伯租住了一间农舍用来过冬。
新启十四年的日子还算清静,那个村子又过于偏僻,靠山吃山,村里没什么大人物,村民们大多能自给自足,物欲不高。
全家照例说自己是外出探亲的。
要问为何止步于此?四位老人愁肠满肚就开始对着外人大吐苦水,一会儿说腿脚不便,一会儿说恶病缠身,还有说是大限将至要落叶归根的。他们满目悲凉,惹得外人眼眶通红哀叹连连。
最后所有的言语都会落在银钱上,他们为父母找补,把农伯感动得到底退回了一半的租金,顺带手的又解决了一日两餐。
我们不是不给钱,而是他们不在乎钱,相处融洽后他们更愿意与我们以物换物或以力换物,我也就不觉得受之有愧了。
我后来都不想走了,但父母还是觉得尹国不安全,需得往西北边县走,他们看中了燕郡的青平县和成詹县,认为这两个地方离朝政相对安稳的尧国很近,到时国难爆发他们便可顺势越界。
至于虎视眈眈的羌夷二十四部,他们虽然野心勃勃会趁机作乱,但他们毕竟不是一整个国家,很难拧成一股绳去对抗些什么,父母想的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时候总能想出法子应对,先走再说。
我们于新启十五年二月除夕之后再出发,此后绝大多数的时间都歇在牛车上,只有很难捱的狂风雨雪天气才会住在旅肆。箱舆内狭窄拥挤,我们展臂抻腿都是奢望,即使有一块宽敞地方,我作为小辈上有四位老人,下有锦簇,也要让他们先享受。这个家里最吃亏的就是我和锦纹,锦纹的脾气越发好了,他不计较,可我不行,我总觉得委屈,总觉得憋闷,总觉得这么悠悠荡荡的不是办法。
要么就加快行程,把牛车换成马车,日夜兼程赶去西北。要么就盘算好钱财,隔三岔五地好好休息一下。
别等到地方了人都被压变形了,剩下的还有什么意义呢?
又不是没有钱,又不是不能赚钱,干什么老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我真是一步都不想再往前进了。
我暗自腹诽,胸中闷气不仅没消减,头还开始疼了,突然一股呕意直冲喉咙口,我捂嘴闷喊,“停车!快停车!”
锦纹果然是一直看着我的,我一回头就对上了他的视线,他察觉到了我的窘迫,忙随声附和,“爹,停车!锦绣要吐了!”
牛车行得慢,我直接蹦下来也没什么所谓,锦簇紧随其后,我顾不上他,一阵翻江倒海之后,我才发现他吐得不比我少。
“你也不舒服啊。”
“嗯,本来能忍忍的,但看你冲下来了,我就忍不了了。”锦簇乖巧地点点头,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捂着胸口说道。
父母拿葫芦下来给我们漱口,不一会儿除了阿婆和外婆,其余人都下了牛车把我和锦簇围成了一个圈。
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正好停在一条巷子口,它旁边就是一家食肆,我顿感肚空难耐可怜巴巴地看向这里最好说话的外公。
“外公,我不舒服,我们进去那里坐一会儿吧,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好不好。”
没等外公开口,阿公便凑过来安慰我道:“锦绣乖啊,这里没什么好吃的,咱们快点走,一会儿到郊外,阿公给你打野味吃。”
我忍不住皱眉,回道:“不好,我不想坐那个破车了,又慢又晕,我还想吐。”
其实这股劲已经过去了,但我的耐心已经耗光了,又不能太冲撞长辈,只能故作姿态。
“我也是。”锦簇迎合道。
外公扫了我俩一眼,面露心疼,转头对外公道:“孩子们都有点受不住了,要不咱们就在这儿歇一小会儿吧。”
阿公为难道:“诶,不是我不想歇,是这地方太安静了,看着不太对啊,我想一口气直接走出去得了,这附近山林多,到时候就算有人作乱,咱们也有余地藏身啊!”
我们一路的具体行程基本都是阿公敲定的,他手上有从前官商货运的舆图,里面大路小道山脉河流记录得清清楚楚,阿公总是挑其中最坎坷最隐秘的小道走。
所以我这一颠簸就吐的毛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今天就非要任性一回!
“阿公……”我努力挤出两滴眼泪,再上前拽住他的衣袖,锦簇学着我的样子,我俩一左一右摆动顺畅。
阿公无奈看向站在一旁的父母,见他们也说不出来什么,只好妥协,“算了,那就在这儿待一会儿吧。”
“好耶!”
食肆堂内宽敞空荡,数起来有二十几桌,一桌设四席,我们一共下来七个人分坐两桌,父母阿公外公在前,我和锦纹锦簇在后。
食肆的主家是一对老态龙钟的翁妇,我看着年龄至少六七十岁了,他们见我们拖家带口而来很是热情,擦桌递筷,还说若有需求酒水可以不收钱。
但他们家吃食甚少,可用的只有麦饼和菜羹,里面不见一点肉腥,我心中念叨,不知道阿公方才说的野味还作不作数。
“那俩老的磨蹭什么呢,怎么还不来?”
没过多久,吃食上桌后,阿公边吃边望向门口停靠的牛车,不禁疑惑道。
母亲温柔地回道:“婆母与我娘也有些不舒服,她们想在车里睡一会儿,让我们吃完带过去点儿就行,她们就不下来了。”
“车里什么时候睡不行?她们又不像我和本方需要驾车,哪就那么矫情了,我去叫她们!”阿公鼓着嘴,说罢起身向门口走去。
阿公一直这样刀子嘴豆腐心,大家都能看得出来他这是担心阿婆了,阿婆是我们这些人中身体最弱的,平常风寒头痛不断,前些年在官营工坊做活时又被木架砸过,腿脚也不好,这些年全靠阿公悉心照料。
我低头嚼了两下麦饼,没什么胃口,就扔到一边了,本来也不是为了吃进来的,只是一时情急找得借口而已,我主要的目的还是想逃离那辆牛车,下来抻抻胳膊蹬蹬腿。
阿公迈开步子往外走,我则顺势仰躺在实泥地上看着他离去,眼前天地扭转,脸边透凉,锦簇笑我没规矩,锦纹和不远处的母亲怒催我赶紧起来,“女儿家家的不知羞,四仰八叉的像什么样子!”
我好不容易舒服一会儿,才不会搭理他们,然后似狡猾做懒的野狸一般,用脊背肆无忌惮地蹭了蹭地面。
嗖——
一声若有若无的飞物破空的声音蹿进我的耳朵,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曾想,下一个瞬间,那飞物便现了真身,是几个带火的超大石球直直地砸向牛车的箱舆,箱舆竹木棚盖质软,其上覆盖的油布又极易被点燃,使得牛车的后半部分只在眨眼间就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堆。
黄牛受到了惊吓发出极撕裂的哞吼,车辕前拉后拽狰狞不已。
与此同时,阿公刚刚跨出门槛,还没来得及下台阶,我直勾勾地盯着箱舆,再回过神来时阿公已经冲向了牛车。
“完了!”外公大叫。
众人立马反应过来,除了我,大家都在火急火燎地往外使劲儿。
我像是被粘在了地上,一动不能动。
砰——
突然,头顶上方同样被什么击中了似的传来震天撼地的轰响,土石崩碎,撒了我一身。
锦簇哭闹,锦纹听到了声音又折返回来,一伸胳膊将我从地上一把拽起,又揽过锦簇,把我们护在怀中。
一旁,肆中老妇于乱中抱怨,“城外的山匪又打进来了!真是不让我们活啊!”
但他们并不急,那老翁放声大喊,表情却似习以为常,“你们别往门口去了,被他们抓到就完了!赶紧的,往后院跑,那里有门可以逃到巷子里甩开他们!”
又打进来了?
所以这座城里不见行人,是因为它早就变成了战场?
那这对翁妇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们明知道我们是外地来的!
我恶向胆边生,见不得他们从容远去的背影。
“老哥,回来吧,没救了!主家说后院有门,咱们得走了!”
屋顶上的狂砸滥轰还在继续,肆堂震颤不止,即将塌陷。父母和外公皆被拦在门槛以内,看向外面,不是他们不想出去,而是山匪不停抛掷的火石里还夹杂了不少乱箭,它们密如雨下,不留半点余地。
外公哭了,他伏在门边,跪求阿公抽身归来。
阿公去哪了?我站的这个位置看不到他。
“爹!”
父亲忽而惊叫,他想要跑到阿公身边,无奈这时飞箭掠过直挺挺地扎在门槛的横木上,母亲伸手拽回护了他一下。
门外传来阿公沙哑的喊声,“我没事,我得救她们,我不能丢下她们!”
外公见劝不动阿公,转头对父母命令道,“本方,慧儿,你俩带着三个孩子先跑,亲家公交给我了,我们两个老家伙不怕的!咱们在郊外密林会合!快去!”
父母没敢多犹豫,母亲先开口祈求道:“爹,你们一定要平安回来。”
“我知道。”
自此以后直到新启十九年,是我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所有人都是无声无响的,我们相望无言,一起沉默了好久好久。
阿公还是没能走出秋实县。
他中箭了,箭上有毒。
日暮时,外公挽着他死里逃生,他们来到郊外密林时还很庆幸,与我们说阿公只是右臂擦伤,简单包扎一下很快就能好。不承想,人到后半夜就不行了,整条手臂黑紫如炭,口吐白沫,我们守在一旁听着阿公濒死时的哀嚎,身心惧碎。
外公不忍他如此痛苦地活着,在黎明之前,掏出削刀,单刃封喉,入土为安。
阿婆和外婆没能入土,山匪霸占秋实县后,防御严密,我们根本回不去。
但也不舍得离开。
我们徘徊于附近的丘家里两个月之久。
在此期间,我遭报应似的生了一场大病,差点就与他们一起葬入密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