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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改) 我名锦绣 ...


  •   我名锦绣,两年前我是尹国人,现在我是褚国人。

      我原本出生于地处东南的巫江县,后因亡国之乱几经辗转,如今定居在西北的琉璃县。

      不论是尹国还是褚国,这里的封界都是一样的。琉璃县紧挨着北郡的青平县,青平县与羌夷二十四部的乌狄部接壤,所以此处为次边之城。

      两百年前就已经分崩离析的羌夷各部一直盘踞在尹国的正北方,蠢蠢欲动。他们想向中原扩张,又不敢招惹民风彪悍历史悠久的尧国,便只能与我们面对面相望。

      尹国二百年间历经八代君王,几乎每一代君王都会在青平,成詹,黄江,赤威四县屯兵,四县连横为一郡,共守尹国北大门,名曰北郡。

      北郡最鼎盛时雄兵十万,喊杀声震天撼地,蔚为壮观。

      当地的老人们后来常言可惜。

      尹国倒数第二位君王,尹盛王在执政期间对统领十万兵马的将门褚氏一族百般猜忌,北郡守褚善甲同时是褚氏家主,为避免族人灾祸,刻意削减兵力,二十五年里从十万变成两万,其战力堪堪维持边县防御。

      尽管如此还是没能逃过死劫。

      承盛二十五年五月,太子融奉尹盛王之命率两千兵马北上秘密征讨北郡褚氏,行至半途溪风岭县,太子融突然倒戈,两千兵马眨眼间化为八万联军,高举旗帜,铎鼓开道,意图杀回王都朔郮弑君夺位。

      褚氏不知盛王之恨,仍举全族之力相护。褚善甲率诸将领一万兵马出征,一万兵马守城,上不负君恩,下不弃民众,一夜之内整理稳妥后迅速南下,日月兼程,终于赶在朔郮王城一城之外的章华县的城门前截击成功。

      然而,这场战役的结果还是太子融胜,褚氏败。

      太子融一路势如破竹攻破章华,百会二县后,直奔朔郮城及尹王宫,血洗尹盛王宫眷,改元新启,是为尹启王。

      褚氏全军覆没,亲族被捕入狱,跟随而来的一万兵马仅余三千,投降后被坑杀殆尽。八月,北郡四县被太子融麾下副将柏武率军攻破,兵将皆战死沙场,血流成河。新启元年,尹启王下令,褚氏以窃国罪论处被判抄家灭族,当街斩首焚尸,以儆效尤。

      细数褚氏固守北郡六十载,三代赤胆,一心护国,击退羌夷来犯上百回,最终却落得个身死魂灭的下场,如何不悲叹呢?

      再说尹启王。

      他名为太子,实际是尹盛王的哥哥,被重用后以武傍身,自然明白北郡四县对于整个尹国来说有多重要,是故褚氏灭族之后,他有意效仿褚氏当年之勇重塑北郡边军。

      但收效甚微,军队始终懒散,战力远不如前。

      我想大概是褚氏的结局让尹国民众寒了心,他们自认平庸,不愿再为其拼死一搏。

      这种情况直到尹国覆灭,褚国建立,褚昭王荣登大位后才有所好转。

      褚昭王,姓褚名彧,是北郡褚氏留存于世间的唯一直系血脉。

      他是褚善甲的小儿子,从小耳濡目染父亲的治军方略,深谙边防要义,于是从元昭元年起,北郡四县再造铜墙铁壁。

      按照规定,北郡因直面外族势力往来,是不能进行财货交易的。

      青平,成詹,黄江,赤威四边县轻商贾,重农桑,更重工兵。外族客商持传或节,检查货品,缴纳税款顺利通关后,需在两天内离开边县,前往次边县或其他内县进行交易。两天内未离开的,会被视为居心叵测的贼,拘押受刑,生死勿论。

      距离青平县最近也交易最繁盛的次边县就是琉璃了。

      琉璃县中心设立市肆名曰聚宝,围墙为界,市门做保,圈定其内街巷交错相缠,摊铺林立,百业兴旺。市门晨开夕闭,大体分早朝市,午大市,晚夕市,黄昏入夜时结束,暗夜寂寥,在此之前都是极热闹的。

      这里的大街小巷挤满了背景各异的男女老少,车毂击,人肩摩,他们或买或卖,相识不久,却总能聊出两句人生见闻。当时当刻的喜怒哀乐是没有任何顾忌的,因为他们今日相逢,明日就可能分离。

      我走过路过顺便听个响儿。

      琉璃县,当地人也称留离县。

      留离县,一面留下,一面离开,人货往来频繁的地方容易生发这类愁丝,更别说这才是褚国建国的第二年,经历过生离死别山河倾覆的民众难免更脆弱些。

      我之前闲暇时,总爱往家三面的繁华深处走,看他们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竟有种超脱世俗之感。

      后来我就不敢这么做了。

      我终究是这里的一员,我看他们的热闹,他们也来看我的热闹。

      不知何时,我成了他们口中的“挑女”,意思是我在婚嫁上总爱挑剔男人,挑才学,挑家世,挑样貌,唯独不挑挑自己是个什么货色,值不值得这样的婆家领进门里去。

      他们污言秽语,我经过时有意识地将目光移向远处,他们却蹬鼻子上脸,眉来眼去不算,还要三五成群地跑来我面前念叨,我与家中兄弟一起忍不住对骂过几次,到底架不住他们人多,避而远之了。

      我心生怨怼,再望向家人时更难掩眉眼中的愤怒。

      我如今这糟烂的名声全拜他们所赐!

      我父母双全,家中排行老二,有一个大我三岁的哥哥锦纹,还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弟弟锦簇。

      父母才貌优秀,成亲之前,二人互为友邻,家中都是官营工坊里织缝布帛的手艺人。成亲之后,两家老人合力为我们的小家在巫江县外城开了一家私营的布肆,以麻葛短褐为主,售卖给村里的农夫力夫。我母亲缝绣双绝,私下也会接一些县里财力尚可的主家夫人的私活,收入可观。

      锦纹出生时,我家就已经是村头县尾颇有名气的小富户了,但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所以即便是田垄上从来不光顾我家布肆的大叔大嫂,我们对其也是点头哈腰的。

      还有布肆的经营本就夹在织坊和缝妇之间,官坊民坊有时价格相差甚远,我们也是多份客气多条路。

      幼年时,父亲总是挂着满脸笑容带我们兄姐弟三人走家串户,小孩子是很讨喜的,大人们每每见到都要逗趣一番,再冷清的气氛也能一下和谐。他们还经常往我们的衣兜里塞糖块,但父亲从来不许我们吃,回家之后,必须要全部掏出扔进装满水的陶盆里。

      “记住,不许吃他们给的东西!也不要随随便便地跟他们单独出去玩!不要信他们说的话!他们与爹娘只是萍水相逢的买家与卖家,都是陌生人!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许吃!爹娘在的时候,你们要对他们笑,爹娘不在的时候,你们理都不要理他们,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们异口同声。

      锦纹锦簇心思不在这上面,回答得很敷衍,我却是从小就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所以回答得很真诚,很大声。

      此后的一段时间,有关世俗利益与人事物之间的衡量一直深埋于父母和我的心中。十岁之前,这种衡量甚至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巫江县与青平县一样也是边县,我家所在的外城再往东走两个村落就是波澜壮阔的巫江,此处正好是三角岔汇流的中心,所以水面极为宽广,一眼望不到尽头,我小时候以为这就是海。

      巫江的对岸就是以女为尊的晏国,他们行事要比野蛮的羌夷人沉稳内敛得多。长久以来的隔水相望,比较少见边兵县卒反复巡防,更多的是两岸百姓泛舟捕鱼时你馈我赠,界限分明。

      此情此景,在外人看来是两国互好,而在我爹娘眼里却是大隐患。

      这种不祥的预感在新启十二年以后尤为强烈。

      这一年的九月末,朔郮王城内发生了一件大事。掌管一国军备建制的大司马张十因私藏大量甲胄兵器被捕,后举兵造反,尹启王大怒,亲临狱前围剿,耗时一天一夜,黎明前将其砍杀,后暴张十尸于南城门上三日,震慑四方。

      这件事口口相传,到我家门前时已经是十一月初了。

      “听说龙头山有猫腻,那些甲胄兵器说不准就是尹国公主栽赃嫁祸,她可真是厉害啊,到底是把大司马逼上绝路了。”父亲说道。

      一家五口围炉而坐,我们三个嚼着枣干儿,睁着三双大眼睛,脑袋跟着视线一晃一晃的,饶有兴致地盯着父母的脸。

      母亲接道:“也不能这么说,这事儿若没有启王的授意,你以为她一个十九岁的小女子能成什么气候?启王心念兵权已久,他生性多疑,必受不了外人分权,但初登大位时,张十毕竟是救过他性命的大功臣,他做做面子而已,迟早要拿回来的,没有尹国公主从中做局,也有别人。”

      父亲长叹一声,“按理说,君王掌控兵权应是好事,怎么我心里这么不踏实呢?”

      母亲笃定道:“不踏实就对了!启王向来残暴,我一直觉得他是个顾头不顾腚的庸主,看看现在北郡四县乃至整个尹国,还有谁敢对他效忠?无人效忠的君王,迟早让他国钻了空子,巫江县又离晏国这么近,倘若哪天晏国打进来了,第一个沦陷的就是这里!”

      这次之后,布肆货品渐渐转变为少进多卖,甚至是不进货只清货,并且全都交由父亲处置。母亲这边则带着我和锦纹锦簇学起了缝绣,为的就是接下更多的私活,装满我们的钱袋。

      过年时我们去阿公阿婆,外公外婆家里,父母把他们的想法全盘托出给四位老人,父母皆为独生,我们家又没什么亲戚朋友的负累,老人们仅一次对话就跟上了我们家的脚步开始盘算财物了。

      三家人蓄势待发,只差那临门一脚。

      两年后,新启十四年六月初,尧,俞,晏三国使臣相继持节携礼到访朔郮城,半个月后,晏国使臣裴峰遭贼人刺杀身死客馆。

      此消息一出,当左邻右舍还一头雾水时,我们三家共九口人早就收拾好了大包小裹,对外以探亲为由坐上了远行的以黄牛为畜力的辎车。

      我当时特别兴奋,没有半点国破的恐慌感,只当是和家人一起出去游玩了,我心知肚明,这是一场没有归途的旅程。

      辎车的棚盖连着箱舆,整个形状类似泛江的舟篷,其外罩有厚实的油布可防雨雪渗漏,左右遮挡严密,没有窗,连一丝空气也不透,还好前后有粗麻帷帘做门,方便随时上下进出,掀开即刻见明媚天光充盈于眼下身前,伴着凉爽的过堂风,舒服极了。

      箱中并没有安置座位,它本质还是拉货的牛车,父亲已经尽量让匠人往大了做了,我们九个人,驾车两人,剩下的七个人倚靠着成摞的家当,缩腿挤脚的,勉强生存。

      最开始的一段路我哼着诗,全家人躲不远,只能静静地听着,我乐得自在没觉得这是多辛苦的事。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父母的预想成了真。

      一年后,新启十五年五月末。

      尹启王疯了,他二次屠宫,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妃嫔子女屠杀殆尽,朔郮王宫再次沦陷。

      尹启王的上位之路,新朝以来人们心里门儿清,只是碍于王族威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幼年时父母与我们三个孩子聊及此事时也是紧闭门窗,点到为止。

      他们说尹氏传承向来如此,除了第七代尹盛王是顺位继承外,其余君王上位前都会把自己的兄弟姐妹修剪一番,先贬后逼,直至癫狂疯傻,堕落而死。虽然最后的结果都是死亡,但尹启王还是不同的,他是这里面做得最绝的一个,他杀气深重,直接屠戮宫廷,所到之处,哀嚎遍野,片甲不留。

      尹盛王好美色,后宫嫔妃百人之上,加之女官女御,还有朔郮西城女市搜刮而来的乐舞伎,总数过千,王子王女更是不计其数,这些人连带着那些宫女阉侍一起倒在了那场雷雨里。

      是的,那天下雨了,据说还是瓢泼大雨,总共下了三天三夜,整座朔郮城积涝严重,尹王宫因建造在夯土高台上而完好无损,当时民众自顾不暇,还以为王族仍如天仙般圣洁。

      同样是五月,承盛二十五年的五月和新启十五年的五月,究竟有何不同?

      我感慨,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尹启王二次屠宫的七天后,他又莫名其妙地从朔郮城里抢来一批民间女子,说是重添宫室以备子嗣。民众见惯君王残暴,又如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去送死,于是拼命抵抗,城内随即就爆发了一场规模很大的民变,久久不能平息。

      启王自顾不暇,又怎么会管远在千里之外的巫江县呢?

      五年后,褚国正式建立,元昭元年二月我们也是辗转到琉璃县安稳定居后,才有心力探听新启十五年的巫江县的状况是何等惨烈。

      全国暴动频发,各地军防仿若无物,晏国乘虚而入。

      新启十五年六月中旬,刚好是我们离开巫江县的整一年。

      晏相裴争带三万甲士乘千艘大舫船先行,一周不到的时间就将巫江及邻近六县收入囊中。

      裴争打着“仁政”的旗号,先是没收了当地庶民,商贾,和低阶士族的金钱和粮食,然后将他们驱赶出原本的住所,囚禁到各处兵工驻地的茅棚里,让他们为晏国士兵修建营防冶炼兵器。

      男女老少但凡有动作迟缓精神懈怠者,晏人直接长鞭伺候,要么打服,要么打死。

      巫江多雨,潮寒入骨,民众被奴役期间还爆发了几场小规模的疫病。

      裴争视人命如草芥,凡染病者,不论轻重当场处死,而后焚尸永绝后患。至于医士诊治,那是他们晏人才能享受的特权。

      柴木堆砌,黑烟缭绕,本来艳阳高照的人间突然就变成了暗无天日的地狱。

      叙述者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人,他不是巫江县人,他也是跟着母亲和弟弟一路流亡时听别人说的。

      那是一位年逾六十的老头,青年人遇见他时,他身上全是鞭伤,有几处还在不停地往外渗血,怎么止都止不住,他说他刚从地狱里逃出来,庆幸没死在那里。

      “那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吧。”我痛惜道。

      “诶,反正没看见他闭眼,就当他是活着的吧。”青年人苦笑道。

      “咱们也没好到哪里去啊。”母亲谈到伤心处,眼角泛着泪光,起身整理货品去了。

      布肆重开,人气冷清。货堂内用来结款的矮木台,现下被父母当做客案招待青年人,三只敞口浅底的陶盂内,两对一,安放两边,其内盛有热汤,白色暖气飘忽于间,我坐在一旁,静静观赏。

      父亲叹了一口气。

      是啊,我们没好到哪里去。

      人再怎么精明,也算不过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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