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殊卿传》盍殊

47、竹杖芒鞋入乱烽 殊卿和

　　殊卿和阿沅从暗道钻出来时，天还是黑的。月光白白的照在一片荒草地上，脚下软软的，踩上去没有声响。殊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窄窄的，藏在几丛灌木后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伸手把灌木拢了拢，遮住洞口，然后拉起阿沅的手，沿着山坡往下走。

　　她们没有走官道。殊卿按着李隆基给的那卷地图，选了一条贴着山脚的小路。路不好走，碎石多，坡陡，走快了容易滑倒。阿沅跟在后面，脚步有些踉跄，可她一声不吭地跟着，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落在殊卿耳朵里。殊卿放慢步子等她赶上来，然后伸出手，阿沅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又握在了一起。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色从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灰白。殊卿在一处山坳停下来，靠着山壁喘气。阿沅在她旁边坐下，解开水囊递过来。殊卿接过去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进喉咙里像一条细细的冰线。她把水囊还给阿沅，抬头看了看天——东边的天际已经泛出一线淡金，晨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正在被人慢慢地填色。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山坳两侧传过来。殊卿的手按在了剑柄上。她从山壁的阴影里看见七八个黑影从暗处闪出来，手持刀戟，没有穿甲胄，可动作利落，显然是行伍出身。她认出了其中一个人的身形——是昨天傍晚在正堂里站在陈玄礼身后的将领之一。她心里沉了一下，果然陈玄礼没有罢休。

　　"走。"殊卿一把拉起阿沅。可那些黑影已经围上来了，七八个人散成一个半圆，封住了所有的去路。殊卿拔剑挡在阿沅身前，剑身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剑尖朝前，靴子稳稳地踩在碎石上。对方也没有说话，为首的黑衣人朝身后挥了一下手，几个人同时逼上来。

　　殊卿的剑术是独臂老人在终南山竹舍里一个清晨一个清晨地磨出来的。她侧身避过第一人的劈砍，反手一削逼退第二人，剑尖点地转身扫向第三人的膝盖——可对方的人太多了。她挡了三四招就已经退到了山壁前，阿沅贴在她身后，她的手肘能碰到阿沅的肩膀，她能感觉到阿沅在发抖，可她没有回头。

　　"阿沅，在我身后。"她咬着牙说。

　　就在她准备硬拼最后一招的时候，一道灰影从侧面切入。快得像一阵风，一根竹杖先到了——点在第一人的肘弯上，那人手里的刀脱手飞了出去；竹杖横着一扫扫在第二人的小腿上，人翻倒在地；第三个人扑上来的时候灰影侧身一闪，空袖管在晨风里一晃，竹杖顶在那人胸口把人推出去三步远。前后不过几息工夫，七八个人已经倒了三个，剩下的人退了几步，握紧了兵器却没有再上前。

　　灰影站住了。殊卿握着剑喘着气，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面前那个身影照得清清楚楚——灰袍子，空左袖，右手握着一根竹杖，杖头已经被手掌磨得光滑温润。那张脸沟壑纵横，可眼睛还是亮亮的，亮得像两粒被砂石磨了很多年的石子。

　　独臂老人站在那里看了殊卿一眼，只说了一个字："走。"

　　殊卿愣了一瞬，然后收了剑，拉起阿沅就跑。老人跟在她身侧，竹杖点地，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恰好踩在殊卿的节奏上。三个人沿着山脚的小路跑了一阵子，身后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绕过一处山壁，溪水声从前面传来，殊卿才停下来，蹲在溪边大口喘气，胸腔像烧了一把火。

　　阿沅蹲在她旁边，也是上气不接下气。殊卿侧过头，看见老人拄着竹杖来到了两步外，灰袍子的下摆沾了露水和草屑，空袖管在晨风里微微晃着。看来已经解决了来犯的士卒。

　　阿沅惊魂未定，看着那个独臂老人，又看了看殊卿："这位老人家是……"

　　殊卿站起来，扶着阿沅的肩："这是我师父。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阿沅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整了整衣裳，朝着老人行了一个礼："晚辈郑氏阿沅，见过师父。"老人摆了摆手："不用这些虚礼。"他的手粗糙，指节粗大，那只右手握着竹杖，掌心的茧厚得像一层铁皮。“殊卿得此良人佳偶，真是他的福气啊。”阿沅略显娇羞，看了看殊卿。

　　殊卿看着阿沅的模样，宠溺地笑了，拍了拍阿沅的肩膀。又看着师父，喉咙动了一下："师父说笑了……您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人拄着竹杖，在山溪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他的膝盖像是有些僵了，坐下去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可坐定之后脊背还是挺直的。他看了殊卿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什么，然后开口了，声音粗粝但很稳："乱军南下的时候我就离开了终南山。一路打探你的下落——长安已经不成样子了，可以说是被糟蹋得一片狼藉。我找到集贤院的旧官，他们说你跟着圣驾往西走了，我就往西来。马嵬坡兵变那天我就在驿外，看见你被押进正堂，看见你走出来，看见你跪在佛堂前面。"他顿了顿，"你走到哪儿，我都知道。"

　　殊卿蹲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那枚印信……"老人点了点头："是我放的。当年公主府被清洗后，我趁月黑风高回去了一趟，然后在书房找到了它。公主的东西，不该这样埋没了。我知道它对你有用，把她放在了你原来栖身的那个草堆的位置。"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可殊卿知道，他回到那片废墟的时候，到处都是血和陈玄礼留下的禁军士兵。他冒着被抓住的风险去挖那枚小小的铜印，只因为那是她母亲的东西。

　　"这些年，"老人继续说，目光从殊卿脸上移开，落在溪面上，"你进杨府那年，其实我在蜀州城住了三个月。你到长安那年，我在终南山北麓找了个地方待着，后来你去了集贤院，我就住进了长安城外一座旧庙里。你在集贤院校书的时候，我隔三差五去东市买纸墨，远远看见你下衙回家。你出延秋门那天我跟了一段，到了马嵬驿才停。"殊卿跪在那里，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酸楚，嘴唇动了动，喉咙堵得发涩："师父……这么多年……"老人看着她，粗糙的掌心落在她头顶，拍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终南山竹舍的清晨一样："你做得很好。"他说得很轻，可那三个字落在殊卿耳朵里，比任何话都重。

　　殊卿跪下来，额头触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石头上。她没有说话，可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老人没有拉她起来，只是把手放在她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收回手，站起来，竹杖在石头上磕了一下。"走，"他说，"你的路还长。去找郭子仪。"

　　殊卿抬起头来："郭子仪？"

　　老人拄着竹杖，目光望向远方山脊的轮廓，那里有一线淡淡的金色在云层边缘描着边。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殊卿说，又像在跟自己说："郭子仪在朔方。他是眼下天下最靠得住的人——安禄山造反之后，河北诸州望风而降，朝廷的兵马一盘散沙，只有朔方的兵马还在整编。郭子仪是真正的将才，他不靠裙带、不靠钻营，是靠一刀一枪打出来的。"他顿了一下，目光还落在远处，像是在回忆什么，"他在朔方练兵多年，手下将士都服他。叛军虽然势大，但有他在，还不至于让长安就这么丢得不明不白。"

　　殊卿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她问出了心里那个已经在翻涌的问题："师父，我们去找郭子仪——你怎么知道他会收留我们？你跟他……有什么交情？"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拄着竹杖转过身来，那双被砂石磨了太久的眼睛落在她脸上，像在斟酌要不要把一件旧事翻出来。他沉默了片刻，开口了："那年你母亲还在世，我还是她麾下一名校尉。有一次她让我送一批军资去朔方，那时候郭子仪还没出头，只是一个守边的偏将。那批军资在半路上被劫了，押运的弟兄死了十几个。我赶到朔方的时候只剩一个人一匹马，军资全丢了，按律当斩。"

　　他顿了顿，手中的竹杖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郭子仪把我藏起来了。他在自己的营帐后面挖了一个地窖，我在地窖里躲了一个月。他没有问我是谁的人，也没有问那批军资为什么被劫。他只说了一句——'你活着比死了有用。'"殊卿听着。老人继续说："后来我回了长安，把这件事告诉你母亲。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朔方军粮草的调拨权暗中交给了郭子仪。从那以后，郭子仪的兵就没缺过粮。他没有当面谢过我，我也没有当面谢过他。可那根竹笛——"

　　他从怀里摸出一根竹笛，笛身光滑发亮，刻着一个"郭"字。"这是我离开朔方那年他给我的，说'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拿这个来朔方找我'。"殊卿低头看着那根竹笛，笛身被手掌摩挲了几十年，竹皮已经泛出一种温润的暗红色。"郭子仪知道你母亲的事。他欠她一个人情，欠了几十年了。你拿着这根竹笛去，他不会赶你走。还有——"老人看着她，"你比你母亲有用得多。她会杀人，你会救人。"

　　殊卿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灰袍子在晨风里微微晃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去蜀州的路上，那时候她十六岁，一身污泥，像一条野狗一样在雨夜里逃命。如今她已经三十几岁了，从集贤院校书郎变成了一个在逃的人，可她身边有阿沅，面前站着师父，怀里有一根刻着"郭"字的竹笛。

　　"走吧，"老人说，没有回头，"后面的路还长。"

　　殊卿跟着他的脚步走出几步，忍不住又开口了："师父——你当年为什么不在蜀州城门口就跟我说这些？为什么要等到今天？"老人的步子慢了一下，但没有停。他的声音从前面飘回来，带着一点她听不太清的东西："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走到今天。有些路，得自己走完了才能懂。我告诉你再多，你也记不住。如今你自己走到了这里，我说一句你就能记住一辈子。"

　　殊卿没有再问。她跟上去，走在师父身侧。山路在晨光里往前延伸，蜿蜒着绕进更深的林子里去。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并排着，一道长两道短，被初升的日头拉得斜斜的。殊卿把怀里那根竹笛又摸了摸，笛身温温的，像一块被人在掌心里握了很多年的石头。

　　三个人顺着山路往北走。他们走的是殊卿二十年前走过的路——从马嵬驿往东，绕过关中平原的边缘，翻过秦岭，经子午谷入蜀道，然后折向西北往朔方去。二十年了，那条路还是那条路，可殊卿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裹着一身污泥、像野狗一样在雨夜里逃命的小姑娘了。她穿着男人的衣裳，腰间挂着两柄剑和一截竹杖，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独臂老人。她走在路上，脚踩得稳，背挺得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走到蜀道入口的时候，殊卿在山脚下停了一步。眼前是陡峭的山壁和蜿蜒的栈道，和当年一模一样。她想起李白——那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蜀道。李白走在她前面，青袍子在山风里鼓起来，念着"噫吁嚱，危乎高哉"。那些字从山谷里荡过去又荡回来，像石子投进深潭，一圈一圈地散开了。那时候她不知道李白会走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会走到哪里去。如今她已经走过了很多地方，可蜀道还是蜀道，山还是那些山。

　　殊卿站在山脚下，侧过头看了一眼师父。老人也正看着那些陡峭的山壁，空袖管在山风里晃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竹杖在石头上轻轻磕了一下，然后迈出了第一步。殊卿跟上去，阿沅走在最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晨光里被拉得很长，投在蜀道入口的石阶上，一步一步地往高处走去。殊卿走在山路上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李白的那句诗。她没有念出来，只是在心里把那几个字过了一遍——"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她走过了两次蜀道，第一次是逃命，第二次是活着。她知道前面还有路要走，很远，很险。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挂着的东西——短剑、竹杖、玉兔挂坠、还有那枚武氏印信贴着胸口——她觉得自己能走完。